第29章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她整個人非常纖瘦,眼眶底下烏青一片,那身華貴的宮裝也皺巴巴的,袖口甚至破了個洞。
那人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沒什麼聲音。
她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梁主子,沉默了很久。
雷聲又炸了一記。
梁主子借著閃電帶來的光亮微微抬起頭,露出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
「……江令瓶,你怎麼來了。」
江令瓶?
這個名字?
好像主子中確實有個叫【瓶】的,會是她嗎?
陸江站在一旁猜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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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令瓶在梁主子旁邊坐了下來,她伸出手,那隻手也是疤痕累累的,緩緩覆上了梁主子冰涼的手背。
「梁禮卷,我聽說你女兒……好像死了。」
江令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梁禮卷渾身一僵。
江令瓶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抬起頭來,那張疤痕交錯的臉慘澹又決絕:
「你也沒了念想,我也沒了。」
「要不……我們一起自盡吧。」
她頓了頓,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和晚飯吃什麼一樣普通的事:
「這樣黃泉路上,我還有個伴兒。」
殿內安靜了兩秒,只有雨聲嘩啦作響。
梁禮卷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啪」的一聲甩開了江令瓶的手。
梁禮卷的另一隻手裡正捏著一枚被攥得皺巴巴的小香包。
她把那枚香包死死摁在胸口處,指節攥得發白。
眼淚忽然就下來了,無聲無息的,順著臉上的血跡滑出一道乾淨的痕跡。
她咬著牙,聲音啞得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不。」
「我現在不能死。」
「為什麼?」江令瓶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和不解,「你的女兒沒了,這宮裡還有什麼值得你活下去的東西?」
「你不是被皇上強搶進宮的嗎?」
WTF???
陸江聽到這裡懵了。
有的彈幕聽到這裡也懵了:
「臥槽!強搶民女??」
「來來來,這皇帝是什麼品種的,介紹一下。」
「啥意思?人家在外面有老公有孩子他給人硬拆散了??」
「我暈,怪不得冷宮怨氣這麼大,這整個皇宮就是大型人口拐賣現場吧我靠。」
「這個皇上在我心裡的印象分已經從負一百掉到負一萬了!」
梁禮卷低著頭,淚水滴在那隻小香包上,暈開一圈深色。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目光落在香囊上帶著一絲絲的眷戀:
「我要活著出去找六郎,我要把女兒帶回家。」
可就在這時,江令瓶忽然笑了。
那笑聲極其突兀,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蠢笨。」
「……你說什麼?」
江令瓶止住笑,直起身來看著一臉迷茫的梁禮卷,一字一句地往她的心口釘釘子:
「如果你的六郎還活著,你那小女兒怎麼可能自己一個人可憐巴巴地走到宮門口?」
梁禮卷整個人僵住了。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然後猛地撲上來一把攥住了江令瓶的肩膀,力氣大到幾乎要把她的肩膀整隻卸掉。
「你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江令瓶被她搖晃著,臉上掛著那種殘忍又悲憫的笑容,聲音輕飄飄的:
「你還要我重複多少遍?」
「你的六郎……」
「死了。」
「皇上怎麼能允許一個平民和他共享妻子?」
「他當然只有死路一條!」
梁禮卷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床柱上。
她的臉一瞬間褪盡了所有血色,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字:
「不……不可能……明明……明明皇上答應我的……他說只要我跟他走……就會放六郎和魚兒一命……」
江令瓶微微歪了歪頭,那疤痕交錯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
「是啊。留了你女兒一條命。」
她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你丈夫在你走後第二天,就被暗衛殺了。留下你四歲的女兒孤零零地長大,幸好你有個好的街坊鄰居,不然你女兒也活不到來找你。」
一字一句快要給梁禮卷逼瘋了。
她以為只要她忍讓,就可以讓六郎和孩子自由。
錯了。
徹徹底底的錯了。
她的不甘,她的遺憾,她的憤怒交織在一起,快要把她整個人逼瘋了!
她發出一陣撕裂耳膜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她抱著頭跌坐在地上,眼淚混著血跡糊了滿臉: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突然爬起來,伸手去推江令瓶,把她踉踉蹌蹌推出了好幾步遠:
「你走!你走啊!!我不信你說的!你給我出去!!!」
江令瓶被她推到了門口,站在那道門框邊,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雷雨交加的夜色里,江令瓶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說不清是憐憫還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殿門在身後合攏,把梁禮卷撕心裂肺的哭聲關在了裡面。
陸江站在幾步之外,心情沉重的看著梁禮卷獨自一人蜷在冰涼的地面上,抱著那枚小香包,一首一首哼唱著童謠。
嗓子都啞了,哼到她開始嘔血,但是都沒有停下來。
她要唱,她要把這幾年沒給女兒唱的安眠曲都補回來。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
「寶貝……」
外面的雷聲漸漸遠了,雨勢小了下來,變成細細密密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柔地嘆氣。
「唉……」
天亮的時候,雷雨停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金色。
梁禮卷的嗓子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鮮血從她的嘴角不斷的溢出。
她真的一夜白了頭。
梁禮卷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的走到妝檯前,拿起了那條細細的白綾。
陸江看見她站在那束晨光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香包,輕輕貼在了唇邊落下一吻。
好像輕輕吻在已經熟睡的女兒額上。
梁禮卷的嘴角竟然浮起了一絲笑容,淺淺的,溫溫柔柔的,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然後她把白綾掛上了梁。
她和她的名字,有了相同的命運。
腳下木凳被踢開的聲響很輕,白綾微微晃了晃。
六郎,魚兒……我們一家人可以團圓了……
幻境邊緣層層碎裂,所有光線和聲音都在急速褪去。
陸江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還掛著一道沒擦乾淨的淚痕。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
「太慘了……真的太慘了……這個皇上真是個混帳。」
「簡直就是暴君昏君!烏龜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