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手
宴承徽盯著她,眸光凜冽。
岑令儀只覺他的目光鋒銳如刀,生生剜著她的面頰,叫她抬不起頭來。
此時,懷中的粉嫩小人兒耐心已經耗盡。
他愈發焦灼起來,閉著眼睛皺著小臉哼哼唧唧,一張小嘴張著,胡亂碰著她衣裳尋找撫慰。
岑令儀低頭瞧他,奶水一陣一陣漲起。
比起同樣一個來月的孩子,他瘦了些,她來之前半個月,他都不怎麼肯吃別人的奶水,但模樣卻生得極其漂亮。
這么小的娃娃,頭髮烏黑,尤其眉目,閉著眼睛也能看出眼睫長長,根根分明,和他很像。
「還要孤再說一遍?」
宴承徽烏濃的眸中一片冰寒。
王嬤嬤和劉奶娘等人,一個個跪在地上埋著腦袋如鵪鶉一般,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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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知道岑令儀從前得罪過太子殿下?
可別連累了她們。
岑令儀僵立了片刻,緩緩動了。
她背過身去,從袖袋中取出一方絹帕,搭在身前,將小傢伙的臉也遮了進去。
這般,即便有人走到正面來,也瞧不見什麼。
即便如此,她背對著他,兩隻小巧的耳朵還是紅透了。
「小殿下,快吃。」
她低頭哄著懷裡的小傢伙。
懷裡的小人兒明顯不舒服,偏過小臉去委屈地癟著小嘴,發出細碎的抽噎,可憐巴巴的。
「小殿下,來。」
岑令儀嗓音輕柔地哄他,奶水因母性本能湧出來,他又不肯吃。
她慌忙抬手壓住,以免弄濕了小殿下的襁褓。
她哄了又哄,小傢伙就是不願意吃,只是不舒服地皺著臉兒嗚嗚咽咽,委屈得很。
劉奶娘見她也哄不住孩子,心下頓時一喜,她埋著腦袋壯著膽子開口道:「殿下,岑奶娘今日在馬球場邊的花叢內與外男苟合,下午又給小殿下餵奶,她身上的污濁之氣衝撞了小殿下,才會致使小殿下哭鬧不止。」
她小心地將話說出來,岑令儀好像知道了什麼,不如她先下手為強,將岑令儀的「淫行」坐實,免得她的事情被揭露。
她話音落下,滿室寂靜,好像有一塊大石壓在上方,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劉奶娘不敢抬頭,心中忐忑又奇怪。
太子殿下不是最厭惡岑令儀嗎?怎麼還不讓人將她打出去?
殿內響起沉穩的腳步聲。
岑令儀身子不由自主繃直。
他的步伐不快,一下一下好似踏在她心上。
她窘迫又焦急,懷裡抱著孩子,衣襟已經悄然黏在了身上。
「連個孩子都哄不住。」
宴承徽在她跟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嫌棄。
岑令儀含著胸,儘量用手臂遮住那濕痕,面頰燒得滾燙,窘迫得恨不得蹲到一旁的桌下去,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宴承徽忽然抬手。
他兩指夾著一方材質上好的天青色羅帕,伸到她面前。
岑令儀想接過,他卻捏著不松,她面上泛起難堪的紅,手死死攥著懷裡小傢伙的襁褓。
他抬著下巴,垂著長睫漠然望著那方帕子,通身威儀渾然天成。
「還是說,你真的髒了?」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言語卻比他腰間的劍還要尖銳。
岑令儀倏然抬起紅透的眸子看他,滾燙的熱度從臉頰一路蔓延至下頜,她緊咬住唇瓣,難堪充斥著她整個胸腔。
旁人不知花叢中的事,他難道不清楚?
他就是故意這樣說,讓她當眾難堪,來發泄他當初被她拋棄的怨恨。
宴承徽看也不看她,將帕子收了回去。
岑令儀的目光不自覺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乾淨修長,透著清冷的白,手指骨節分明,依稀可見皮下淡色脈絡。
她喜歡他的手,從前無事時,她總愛同他十指相扣。
他若忙於公務,她便守在邊上瞧他,瞧他漂亮的手,怎麼瞧也瞧不夠。
眼前,還是記憶中那隻手,抽過帕子,冷冽的骨相染上了不該染的白。
岑令儀呼吸不由一頓。
「好看嗎?從前不是哭著說嫌長?」
宴承徽緩緩啟唇。
岑令儀如夢初醒,羞恥感如滅頂般當頭澆下來。
她又羞又窘,五臟六腑都被揪住一般,渾身遏制不住輕輕顫抖。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將他們床笫之間的私密之言宣之於口?
「哇——」
懷中一直小聲哼唧的小傢伙,似乎感應到她的難堪,忽然張開小嘴嚎啕大哭起來。
偏殿內所有人都如聞仙音,一下鬆了口氣。
「小殿下,乖,不哭。」岑令儀繫著紐絆,輕搖著懷中的孩兒:「殿下,劉奶娘為了誣陷奴婢,悄悄給小殿下餵食了蜂蜜水,還請殿下速速派人去請太醫來為小殿下診治。」
她語速有些快,迅速稟報了自己所見。
看著小傢伙哭,她揪心不已,好似她自己的孩子在哭一般,一時也顧不得害怕他。
小傢伙才滿月,脾胃嬌嫩,蜂蜜水會引發孩子腹部脹痛,才會難受的哭鬧不止。
「你,你這是滿口胡言,誣賴好人。」劉奶娘聞言大驚,身子克制不住顫抖,臉色煞白:「岑令儀,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紅口白牙的胡言……」
她身子都嚇軟了。
天老爺,岑令儀怎麼會發現?
她不該捨不得那瓶蜂蜜,用完扔了就沒有證據了,她要是晚一點動手就不會被發現了……
她腦中亂七八糟的,一下湧出許多念頭來。
「殿下可以派人去她屋子裡搜,自馬球場回東宮的途中,奴婢親眼瞧見她從蜜鋪出來。」岑令儀言語擲地有聲:「殿下也可以看小殿下襁褓這裡,沾上了蜜水,有蜂蜜的甜香氣。」
她接過孩子時,便已經聞到了蜂蜜的味道。
她的嗓音宛如江南新出的菱角,脆生生的清甜,吐字又清晰,嫡女氣勢自然顯露出來,叫人不由自主便信服於她。
王嬤嬤和餘下的奶娘聞言,看向劉奶娘的目光都變了。
「去搜。」
宴承徽漠然下令。
片刻後,一瓶蜂蜜和劉奶娘餵小殿下的碗勺放在了偏殿的桌上。
「太子殿下饒命,奴婢……奴婢不是要害小殿下,是……是岑奶娘說話太難聽,奴婢一時氣不過,才想對她小懲大誡……」
劉奶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頭如搗蒜。
「你也配懲戒她?」
宴承徽偏頭掃了她一眼,烏濃的眸底閃過戾氣。
短短一句,字字森然。
「是孫孺人,孫孺人指使奴婢這麼做的……」
劉奶娘脫口而出。
她是孫孺人的人,要不是背後有孫孺人撐腰,她一介奶娘,也不敢騎在同為奶娘的岑令儀頭上作威作福。
照理說,她不該出賣孫孺人。
可她不說出來,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岑令儀聞言,心中微動。
孫孺人她從前便認得,父親是驍騎將軍,小時在邊關長大,後來才回上京來。
在她還是太傅府嫡女時,與孫孺人僅是在宴席之上有數面之緣而已,從未得罪於她。
孫孺人為何要這般針對她?
宴承徽冷眼望著劉奶娘:「可有證據?」
「奴婢……奴婢沒有……」
劉奶娘聽他這樣問,頓時渾身抖如篩糠。
孫孺人都是私底下吩咐她的,她哪有什麼證據?
「謀害皇孫,栽贓孫孺人,拖出去亂棍打死。」
宴承徽淡聲吩咐,面色冷硬。
岑令儀垂著長睫,輕晃懷中的小殿下,唇瓣微抿,心下酸澀。
劉奶娘供出孫孺人,他問也不問便說劉奶娘是栽贓,分明是故意包庇孫孺人。
不過,這也尋常,誰叫孫孺人生得明艷討喜,又有個好父親,是他的愛妾呢。
他怎會為她這般背叛過他的卑微之人,尋求公道?
*
偏殿庭院青石鋪地,石階前冒出幾株絨絨細草,幾步之外草木蔥鬱,天色有些暗。
廊柱邊,岑令儀側臉浸在柔光里,眉目柔和,抱著小小的宴淮皎曬暖兒。
她垂下長睫,目光落在懷裡的小傢伙臉上。
小小的人兒與宴承徽相似的臉粉玉似的一團,抿著小嘴沉睡,小拳頭攥在襁褓之間,軟乎乎的睡得香甜,很是嬌憨討喜。
她唇角不禁勾起一絲笑意來,又有些悵然。
她的孩兒,也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可曾有人好好照顧?
前日,太醫過來診斷過後,給她開了藥方,讓她吃下湯藥,將藥效化在乳汁之中給小傢伙吃了,看情形應當是已經痊癒了。
「姑娘,我來抱吧。」
靈芝上前,瞧著她的眼神滿是心疼,小聲開口。
原本姑娘只管給小殿下餵奶便可,其他時候都該由她們帶著。
可小殿下偏偏只要姑娘一人,尤其被那個劉奶娘偷餵了蜂蜜水之後,更是纏姑娘纏得緊,稍一離手便哭個不休。
這兩夜,姑娘都沒怎麼好好睡過。
「別這樣叫我。」
岑令儀小心地將孩子遞過去。
靈芝是她從前的婢女,府里出事時,她正好送東西給宴承徽,逃過一劫。
不知宴承徽怎麼想的,將她留在了東宮,現在派為伺候小殿下的大婢女。
與靈芝平起平坐的,還有一個半夏,是東宮的人。
「奴婢心疼您。」靈芝眼圈紅了:「要不然,您走吧。」
她的姑娘啊,本是上京最耀眼的明珠,怎麼就淪落到了這種境地?
「去哪?」
岑令儀微微搖頭,她已經無家可歸。
現在,她也不能離開東宮。
「陸大人都將您貶為婢女了,您和他已經不是夫妻了,您還相信他?」
靈芝對陸懷宥一百個不喜。
「他有他的難處。」
岑令儀眉目之間有幾許無奈。
太傅府還在時,她受盡寵愛,如今她不能太自私了。
陸懷宥救了她的家人,孩子的下落也要靠他打聽,他又曾救她於水火之中,對她有天大的恩情。
別說只是將她從妻子貶為婢女、叫她到東宮刺探情報,就算讓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義不容辭。
靈芝才抱住宴淮皎,小傢伙就好像有所感應一般,眼睛不睜開就皺著臉兒開始哼哼唧唧。
「還是我來吧。」
岑令儀伸手將小傢伙抱了回去。
小人兒一落入她懷中,便安穩下來,也不哭也不哼了,又乖乖睡了過去。
「他這么小,怎麼這麼精?也沒睜眼,到底怎麼發現換人了的?」
靈芝好氣又好笑。
岑令儀笑了一下,輕晃著懷中的小傢伙。
宴淮皎的精大概是隨了宴承徽吧。
院門處,走進來數個人影。
岑令儀和靈芝齊齊抬頭,便見孫孺人帶著一眾婢女,走了進來。
孫孺人身形高挑,身著東宮孺人制式的水紅暗紋羅裙。
她承襲武將世家骨相,眉鋒眼亮,皮白唇紅算得上上等姿色,只是心思淺薄,喜怒全掛在臉上。
「見過孫孺人。」
岑令儀同靈芝一起行禮。
岑令儀懷中抱著孩子,只能行著半禮,這個姿勢也更累人。
孫孺人眼底帶著冷笑,也不開口讓她們起來,只是緩步走到岑令儀跟前。
「岑奶娘不愧曾是上京城最拔尖的姑娘,做奶娘也要做到東宮第一,讓小殿下獨獨黏著你,真真是出類拔萃呢。」
她陰陽怪氣地開口,眼底閃過嫉恨。
從前岑令儀眾星拱月,提鞋都輪不到她,晏承徽那時更是恨不得將她含著口中護著。
如今,岑令儀做了東宮最低賤的奶娘,還在宴淮皎面前妖妖調調,試圖勾引。
她瞧見岑令儀這張臉,心裡就不痛快。
加上劉奶娘的家人鬧到她娘家去,父親來信將她斥責了一番,她心裡就更氣了。
「孫孺人,奴婢站不住了,只恐摔壞了小殿下。」
岑令儀支撐不住,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開口告知。
孫孺人如此針對她,無非就是因為她之前和晏承徽定過親事,再加上她揭破了劉奶娘給小殿下餵蜂蜜,大概是給孫孺人帶來了一些麻煩的。
「誰讓你起來了?」
孫孺人登時大怒,揚起手一巴掌甩在岑令儀臉上。
她正愁找不到藉口對岑令儀動手呢,岑令儀自己將藉口送到了她面前。
「啪」的一聲脆響,岑令儀臉上浮起清晰的手指印。
她懷中的宴淮皎被驚到,頓時大聲啼哭起來。
「姑娘……」
「小殿下……」
靈芝忙著護岑令儀,岑令儀卻顧不上臉上火辣辣的痛,忙著哄宴淮皎。
其他下人被驚動,紛紛走了出來,偏殿院內一時有些亂。
「在鬧什麼?」
宴承徽清冷的嗓音響起,場中頓時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