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團團去關內
日頭落下去的時候,鎮口那片空場終於安靜了。
一百來只羊趕進了後坡圍欄,老張拿鐵鏈鎖了門,拿了根木棍靠牆根坐著。
六頭牛拴在槽頭上,何長照拿鹽拌了溫水一槽一槽端過去,牛喝得直打響鼻。
十來匹馬牽進了馬廄,蹄鐵踩在石板道上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團團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小胳膊上,看著外頭最後幾個人影晃來晃去。
薛玉琴拿濕帕子給她擦了臉和手,換了雙黑布鞋,鞋面上繡著兩朵小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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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團團明天還要去看小羊羔!"
"知道了,你個小傢伙,明天去。"
團團黑布鞋踩了兩步,忽然想起來什麼,轉身跑到何雄威腿邊,小手扯住他的衣擺。
"阿爺!阿爺!"
何雄威正拿毛筆在紙上記帳,低頭看她,"嗯?"
"團團有事情要告訴你!"
小傢伙仰著臉,黑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臉神秘。
何雄威放下筆,彎腰把她撈到腿上坐著,"什麼事?"
團團左右看了看,沖薛玉琴和何長安招了招小手,"娘親也來!二叔也來!"
何長照從門外探頭進來,嘴裡還嚼著根草杆,"叫我幹啥?"
"二叔也來嘛!"
何長照走進來,往門檻上一坐。
薛玉琴搬了凳子坐到何雄威旁邊,何長安端著茶碗靠在書案邊上。
團團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手攥著衣角,深吸了一口氣。
"阿爺,金子姐姐和大師兄跟團團一起,把釀酒的鋪子買下來啦!"
何雄威筆尖頓在紙上,墨洇開一小團。
"什麼鋪子?"
"就是李爺爺帶團團去的那個釀酒鋪子!宋叔叔家的!團團拿伊伯伯送的月牙牌牌換了錢錢,金子姐姐和大師兄也出了錢錢,然後就買下來啦!"
何雄威愣了一下,筆擱下來,
"你是說花海市的酒廠?"
"嗯!就是那個!山神娘娘跟團團說那裡有好東西,團團就把鋪子買啦!"
何長安茶碗差點沒端穩,"花海酒廠?你們幾個半大孩子買下來了?"
"對呀!"團團從何雄威腿上滑下來站到地上比劃,"好大好大的鋪子!裡面有好多個黑坑坑,酒就是從黑坑坑裡變出來的!還有好大好大的鐵鍋,咕嘟咕嘟冒泡泡,管子裡嘩啦啦流酒!"
何長照草杆從嘴裡掉下來,
"等等團團,你拿什麼買的?"
"月牙牌牌呀!伊伯伯送團團的!"團團從書包里掏出來比劃了一下,"金燦燦的,上面有花花,陳爺爺說能換好多好多錢錢!"
何雄威和何長安對視一眼。
"那個匈奴人的金飾?"
何長安放下茶碗,愕然的說,"能值多少?"
"一百二十萬個紅票子喔!"
團團伸出十根小手指頭比劃,"趙爺爺說能換這麼多!然後金子姐姐的爹爹也給了錢錢,大師兄也有錢錢,加在一起就夠買鋪子啦!"
何雄威沉默了好幾息。
薛玉琴輕輕拍了拍團團的小腦袋:"團團,那個酒廠要很多銀子吧?"
"要的!宋叔叔說要好多好多,不過團團他們一起出錢錢就夠啦!"
團團仰著臉,一臉驕傲,"以後釀酒的鋪子就是團團和金子姐姐、大師兄的啦!阿爺,以後伊伯伯再來,咱們自己就有酒給他喝,不用拿琉璃瓶子裝啦!"
何雄威嘴角慢慢彎起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好,好。"
"阿爺高興嗎?"團團歪著腦袋看他。
"高興。"
何雄威把她重新抱回腿上,"這酒廠燒的酒,阿爺嘗過,六十五度的燒刀子,在玉門關一帶算頂好的了。
買下來,往後不光能跟匈奴人換牛羊,還能在關內開間酒鋪子,賣酒換糧。"
團團黑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
"酒鋪子!像京城那種賣酒的鋪子嗎?"
"對,像那種。"
"團團要去!團團要去酒鋪子!"
何長照噌的一下從門檻上蹦起來,
"爹,那咱們明天……"
"明天團團從那邊回來,我帶她去關內看鋪面。"
何雄威拿下巴點了點團團的書包,"先看好地方,回頭讓團團帶話給程潛,叫他那邊找人過來裝修。"
團團在何雄威腿上蹦了一下,差點滑下去,被何雄威一把撈住。
"明天!團團明天就去!"
何雄威連忙按住她,呵呵一笑,
"明天一早去,"
團團老實坐好,兩隻小手攥著何雄威的袖口,小臉上笑得壓都壓不住。
何雄威拿起筆,在紙上又寫了幾筆,停了。
"爹,這酒廠……"
何長安壓低聲音,"團團他們幾個半大孩子,真能經營起來?"
"程潛那孩子心細,韓金金有她爹撐著,翻不了船。"
何雄威筆尖點了點紙面,"再說酒廠有現成的窖池和師傅,接過來就能產。
咱們這邊出糧食,那邊出技術,兩頭一合一算,不愁銷路。
第二天天沒亮,團團就醒了。
……
她自己從被窩裡拱出來,光著腳踩在地上,涼得腳趾頭縮了縮,趕緊蹬上黑布鞋,背起書包摸到門邊。
何雄威站起來,拿水囊掛腰上,"團團,你那邊的事辦完就回來,阿爺在鎮口等你。"
"嗯!團團很快就回來!"
團團踮起腳跟何雄威碰了碰額頭,閉上眼睛,攥緊書包帶子。
……
不等野菜店收攤,團團就跑回來了。
"辦完了?"
"嗯!野菜送給金子姐姐啦!"
團團坐在何雄威前面,小手抓著馬鬃,"阿爺,我想去關內看鋪子!"
「走!」
何雄威一夾馬肚子,馬踢踢躂躂的小跑起來。
何長照騎著另一匹馬跟在後頭,腰裡別著算盤。
出鎮口往東,走半個時辰的沙道,遠遠能看見玉門關的城牆。
關內和勞工鎮是兩個世界。
進了關門的甬道,兩邊忽然冒出鋪面來。青石板路,屋檐底下掛著幌子,布莊、糧行、藥鋪、茶館、鐵匠鋪叮叮噹噹打鐵,賣燒餅的爐子冒著煙,油鍋滋啦啦響,一股蔥花香直往鼻子裡鑽。
團團瞪圓了眼睛。
"阿爺!好多鋪子!"
"嗯,關內比勞工鎮熱鬧。"
團團扭著小身子左看右看。賣糖葫蘆的擔子,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一串一串插在草把子上。賣泥人的攤前圍了一圈小孩,團團伸長脖子使勁兒看,被何雄威按回馬背上。
"坐好,別摔下去。"
"阿爺!阿爺快看,團團要那個泥人!"
"看完鋪子再買。"
"那團團要糖葫蘆!"
"行,看完再買。"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穿綢衫的,有挑擔子的,有騎驢的老頭兒,有挎籃子的婦人。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馬蹄聲雜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團團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
勞工鎮總共不到五十戶人家,走在路上半天碰不著一個人。這兒滿街都是人,走路都要側著身子。
何雄威在一條窄巷口勒住馬,跳下來把團團抱下去。
"鋪面在這條街上。"
巷子不寬,兩邊是兩層小樓,樓下開門面,樓上住人。何雄威帶著團團走到第三家門前,推開半掩的木板門。
裡面空蕩蕩的,落了一層灰,櫃檯上擺著幾個空酒罈子,牆角堆著些破麻袋。但地方不小,前後兩進,前頭鋪面,後頭院子能存酒。
何長照跟進來,拿袖子拂了拂櫃檯上的灰,拿算盤噼里啪啦撥了幾下:"爹,這地方好,臨街,人流量大,租金應該不貴——"
"還沒談租金呢。"何雄威踹了踹門檻,沒鬆動,"門面朝東,上午有日頭,下午曬不著。後院能擱酒缸。"
團團跑到後院,黑布鞋踩在青磚上噠噠響。後院有口井,井台上長著幾根雜草。牆角堆著幾個破罈子。
她趴在井沿往下看,黑洞洞的,涼氣往上冒。
"別趴那麼近。"何雄威把她領開。
團團回頭看鋪面,又看巷口,又看街上的人來人往。
她忽然不說話了。
小手攥著書包帶子,黑亮的大眼睛慢慢從巷口收回來,落在自己腳尖上。
何雄威低頭看她:"怎麼了?不喜歡?"
團團搖了搖頭。
"阿爺。"她聲音小小的。
"嗯?"
"勞工鎮為什麼沒有這麼多鋪子呀?"
何雄威愣了一下。
"勞工鎮只有土房子,路也是土路,下雨就全是泥。"團團拿腳尖蹭了蹭青磚地,"關內的人穿綢緞,吃燒餅,買糖葫蘆,鋪子一家挨一家……阿爺,勞工鎮的百姓為什麼沒有這些?"
何長照撥算盤的手停了。
何雄威沉默了一會兒,拿大手按了按她的小腦袋:"勞工鎮是邊關,被貶去的人多,沒銀子,沒商路,自然開不起鋪子。"
團團仰起臉看他,日頭照在她臉上,小鼻頭曬得微微發紅。
"那團團能讓勞工鎮也變成關內這樣嗎?"
何雄威看著她。
五歲的小丫頭,小臉上還帶著奶膘,眼睛裡卻不是五歲孩子該有的光。
何雄威喉嚨動了一下。
"能。"他說。
團團眨了眨眼睛。
"阿爺說能就能。"她抿了抿小嘴巴,小手攥緊了書包帶子,指節發白,"團團要開好多好多鋪子,賣酒,賣茶,賣面面,賣布匹!讓勞工鎮的百姓也穿綢緞,也吃燒餅,也買糖葫蘆!"
何長照噗嗤笑了一聲:"好大的口氣!"
團團扭頭瞪他:"二叔不許笑!團團認真的!"
何雄威伸手按住何長照的肩膀,沖團團彎下腰,平視她的眼睛。
"阿爺幫你。"
團團看著他,小嘴抿了一條線,使勁兒點了點頭。
"阿爺,咱們拉鉤!"
何雄威伸出小指頭,團團的小指頭勾上去,一拉一拉。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團團喊得脆生生的,巷子裡回聲嗡嗡的。
何雄威站起來,拿袖子給她擦了擦鼻尖上的汗:"走,買糖葫蘆去。"
"還要泥人!"
"買。"
"還要燒餅!"
"買。"
團團又活過來了,黑布鞋踩得青磚啪嗒響,跑在前面出了巷口。何長照在後面喊:"慢點兒跑!別摔著!"
何雄威跟在後頭,看著小丫頭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巷口外頭的天,日頭正旺,照得青石板路發亮。
"爹,"何長照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團團說的那些——"
"能做到多少算多少。"何雄威邁步往外走,"但她有這個心,就夠了。"
巷口外頭,團團舉著一串糖葫蘆沖他們喊:"阿爺!二叔!快來看!團團買了一隻小老虎泥人!"
紅彤彤的糖葫蘆,亮晶晶的糖殼上沾著白芝麻。小老虎泥人張著嘴,尾巴翹得老高。
團團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舉著泥老虎,小臉上全是糖渣,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何雄威走過去,拿帕子給她擦了擦嘴角。
"甜不甜?"
"甜!"團團咬了一顆山楂,酸得小臉皺成一團,又趕緊咬第二顆,"阿爺吃!"
何雄威搖頭。
"二叔吃!"團團舉到何長照嘴邊。
何長照咬了一顆,酸得齜牙:"嘶——這誰家賣的,酸成這樣!"
團團咯咯笑,轉身又咬了一顆。
三個人往回走的時候,團團騎在何雄威馬上,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攥著小老虎泥人。關內的喧鬧慢慢落在身後,出了關門,沙道又寬了,風又涼了。
團團趴在何雄威背上,小聲說:"阿爺,團團回去就跟大師兄說裝修的事兒。"
"嗯,帶話的時候說清楚,鋪面在關內東街第三條巷子,前後兩進,要打通前後院,櫃檯重新打。"
"團團記住了!團團畫下來!"
團團從書包里摸出半截鉛筆頭——是程潛上次給她的——在書包里一張皺巴巴的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方塊,旁邊寫了"鋪子"兩個字。
何雄威低頭看了一眼,"行,就這麼帶過去。"
馬跑過最後一道沙梁,勞工鎮的土牆遠遠地露出來。
鎮口圍欄里羊叫了一聲,遠遠傳過來。
團團迷迷糊糊睜開一隻眼,看見土牆了,又閉上。
"團團,到家了。"
何雄威說。
團團沒應聲,小手攥著泥老虎,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