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丹成
出窟走到一半,蘇念禾醒了。
她在林雲背上動了動,第一句話是:「蛟呢?」
「死了,兩條都死了。」林雲說,「獸核取出來了,兩顆。」
背後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聲長長的吐氣,緊繃了不知多久的什麼,終於鬆了下來。
隨即她又急了:「放我下來,獸核離體七日藥性減半,得趕緊開爐。丹方上寫了,破障丹須得陰陽二氣交泰之地為爐,陰陽山就是現成的地方,回城就誤了。」
「你這個狀態煉什麼丹。」
「煉丹又不用氣血。」
蘇念禾掙下來,腿一軟,扶著石壁站穩。
「我煉我的丹,你守你的關,分工明確。」
林雲拗不過她。
其實他心裡也在算這筆帳。
回城看著穩妥,實則更險。
裴家剛在窟里吃了癟,府城裡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兩個人一個重傷一個脫力,住進賓館等於住進人家的口袋裡。
留在山上反倒主動,山門就那麼大,真有人來,他守得住一個口子。
兩人在陰陽山南坡尋了一處避風的山坳,正對著陰陽二氣流轉的山口。
站在坳里抬頭,能看見黑白兩道氣流在頭頂交匯、盤旋、再分開,丹方上管這個叫天地交泰,是煉破障丹最好的天然丹室。
蘇念禾布爐、下料、起火,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赤金蛟的獸核用秘法化開,赤金色的藥液入爐的那一刻,整隻小丹爐都透出金光,頭頂流轉的陰陽二氣仿佛被什麼牽引著,絲絲縷縷地垂下來,繞著丹爐打轉。火光由紅轉青,漸漸穩了。
「成了七成。」她盯著爐火,眼睛都不敢眨,「剩下的,看天。」
「要煉一天一夜。」她說,「最要緊的是明晚十二點,陰陽交泰,丹成的火候就卡在那一刻,半點擾不得。」
林雲點頭,在坳口找了塊青石坐下,黯鋒橫在膝上。
這一夜過得很靜。
蘇念禾守著爐子,隔一個小時調一次火,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手卻穩得很。
林雲守在坳口,療傷藥的藥力一點點化開,丹田裡乾涸的罡氣慢慢回升,到第二天中午,回了八成。
肩上那片青紫也淡了,只剩隱隱的酸脹。
午後蘇念禾靠著石頭眯了個把小時,醒來第一句話是。
「今天夜裡,是最緊要的當口。」
林雲望著山下。他也是這麼想的。
裴元慶那種人,咽不下這口氣,而他要來,多半也挑夜裡。
裴元慶的動作比他想的還快。
第二天入夜,山下的雪道上亮起一長串車燈,蜿蜒著朝這邊來。
林雲站在坳口往下看,四十多個人,清一色的裴家護衛服色,刀出鞘,弓上弦,把整座山坳圍了個嚴實。
裴元慶開著一輛雪地摩托停在十米外。
這回他學乖了,離得遠遠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兄弟,又見面了。」他揚聲道,「識相的,把獸核金髓草交出來,再跪下給我磕三個頭,今天這事就算了。」
林雲沒理他,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隊伍最後。
車隊末尾那輛越野車裡,雷震閉著眼,一臉的不情願。
「雷老。」
林雲開口。
「你也要趟這渾水?」
雷震睜開眼,嘆了口氣:「大少爺搬出了裴家三代人的香火情,老夫這張老臉,抹不開。你放心,老夫只壓陣,不出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年輕人,老夫多嘴一句,現在把東西交出來,還來得及。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裴家的面子在黑龍府比天大,何苦。」
「丹爐就在後面,還差一個小時成丹。」林雲說,「東西沒有,命有一條。」
他拔刀,走下青石。
裴元慶一揮手:「上!」
四十多個護衛潮水一樣湧上來。
能進裴家護衛隊的,最差也是武師,帶隊的四個頭目都是大武師,擱在黑龍府任何一支獵人隊裡都是頂樑柱。
可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宗師。
哪怕罡氣還沒回滿,哪怕肩頭還帶著傷,宗師就是宗師。
林雲不退反進,迎著人潮衝進去。
星軌身法在人縫裡穿行,雷罡拳起起落落,每一拳下去必有一人倒飛出去,砸進雪地里再也爬不起來。
他不殺人,拳鋒落處專揀肩窩膝彎,中者立仆。
這些護衛是吃裴家飯的,罪不至死,真下死手,反倒給了裴家發難的口實。
有護衛從側面放冷箭,箭簇裹著罡氣,破空聲又急又刁。
林雲頭也沒回,反手一記雷起轟在雪地上,炸起的雪浪把箭勢攪散,放箭的人被氣浪掀了個跟頭。
四個大武師頭目從四個方向圍殺過來,配合得頗有章法,兩人鎖他手腳,兩人取他後心。
林雲腳下星軌一錯,讓過三刀,第四刀的刀主被他一記雷落砸在刀背上,連人帶刀釘進了凍土。
剩下三人只覺眼前一花,手腕齊震,刀已經全飛上了天。
雪地里慘叫聲一片。
不到十分鐘,四十多人躺下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圍成一個稀稀拉拉的圈,握刀的手都在抖,誰也不敢再上前。
裴元慶臉上的得意早就沒了,聲嘶力竭地喊:「雷老!雷震!你死人啊!裴家養你十幾年,養出你這麼個廢物!」
雷震坐在車裡,臉色鐵青,推門下了車。
「大少爺,老夫說了,只壓陣。」
「我讓你出手!」裴元慶指著老者,唾沫橫飛,「你跟裴家的供奉合同還沒到期!你敢抗命?」
老者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蕭索。
他解下腰間的黑鐵短尺,一步一步走到林雲面前十米,站定。
「年輕人,老夫雷震,宗師一重後期,浸淫武道四十年。」他雙手握尺,緩緩抬平,「這一尺,老夫替裴家出。出了這一尺,老夫與裴家,兩清。」
林雲深吸一口氣,橫刀於胸。
「請。」
鐵尺出手沒有半分花哨,當頭砸下,沉得像塌了半面山。
林雲側身,刀身貼上尺脊順勢一引,想把這股蠻力卸出去,尺上卻陡然生出一股黏勁,竟反過來絞他的刀。
老者浸淫四十年的功夫,全在這股勁里,一招一式看著慢,實則後手疊著後手,連綿不絕。
換了旁人,十招之內刀就得脫手。
可惜,他遇上的是林雲。
林雲的眼睛裡,老者每一次發力的起落都清清楚楚。
黏勁最盛的那一瞬,恰恰是舊勁將盡、新勁未生的那一瞬。
林雲棄了刀勢,左拳雷罡驟凝,雷爆,一拳崩在尺脊上。
鐺的一聲巨響,雷震虎口崩裂,黑鐵短尺脫手飛出,斜斜插進十米外的雪地。
緊跟著刀光已至,黯鋒穩穩停在他的咽喉前半寸。
全場死寂。
雷震低頭看看咽喉前的刀鋒,又看看插在雪裡的鐵尺,忽然仰頭大笑,笑完,抱拳,深深一揖。
「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從作訓服上扯下裴家的徽章,丟在雪地里,轉身朝著裴元慶一拱手。
「大少爺,裴家的餉,老夫吃到今天為止。你好自為之。」
老者踩著雪,頭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裴元慶癱坐在雪地摩托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護衛們架起他,連滾帶爬地退下山去,裝備丟了一路。
林雲收刀,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連番激戰,他這具身子也到了極限。
身後,丹爐的方向忽然亮起一團柔和的青光。
半夜十二點整,陰陽交泰。
蘇念禾的聲音帶著顫抖,從山坳里傳出來:「林雲,丹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