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道
大胤朝,昭和十三年
黑夜,夜風捲起地上的白錢,漫天如飛雪。
街道兩旁白燈籠在風中飄蕩,如鬼魅般,發出詭異的「簌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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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裡,街道上卻陰風陣陣。整座京都城,被一股無形的死氣所籠罩。
不知何時,自長街盡頭緩緩走出一抹黑色的身影。
她身形纖瘦,一手執傘,一手提燈。紅傘遮面,銀髮及腰,孤身走在無人的街道上。
詭異的是,銀髮女子所到之處,死氣濃得發黑。周遭氣溫驟降,六月天裡,竟無端飄起薄雪來。
但更詭異的是她身後——
萬鬼夜行,整齊排列。遠遠望去,密密麻麻,綿延無盡頭。
蒼負雪足尖輕點,一個縱身飛躍,白髮紛飛,翩然落於高閣之上。
她轉身,面色平靜地望向那些鬼魂。
這些鬼魂,是一個月前慘死於虛雲山下的大胤士兵。
「你們已經安全,現在,我送你們歸家。」
她音色清冷,卻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平靜感。
蒼負雪雙腿屈膝盤坐,將引魂燈置於身前,紅傘隨意念懸滯於頭頂上空。
她雙目微閉,十指結印,左手腕佛珠泛起微弱金光。
」紙化人形,引魂歸家。」
她話音一落,紅傘於半空中高速旋轉,散出無數符紙,瞬間幻化成一個個小紙人,然後一一找到對應的魂兵,引著他們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隨著最後一個魂兵找到家,那絲絲縷縷的功德金光,自四面八方迅速匯集到了蒼負雪左腕處的佛珠里。
感受到佛珠的力量,蒼負雪開始凝神聚氣,長睫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一道陰影。
周身被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所籠罩。
——一個月前——
六國交界處,聳立著一座雲霧繚繞的虛雲山。
此山以巨獸聞名,被列為六國禁地。因此少有人知,懸崖峭壁之巔,有一座道觀。
山腳下已成一片火海,濃煙翻滾著遮蔽了整片夜空。
三道身影策馬穿行於密林之中,馬蹄踏過荊棘叢生的山路。尖銳的樹枝在他們身上劃出道道血痕,卻咬緊牙關繼續向前。
而他們身後有一群追兵仍在窮追不捨。
行至半山腰的懸崖邊,為首的男子果斷下令棄馬。
三人沿著陡峭的岩壁攀援而上,腳下是萬丈深淵。俯首望去,山下的火海幾乎已將一切吞噬殆盡。
轉過最後一道險峻的山脊,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座已經荒廢幾十年的道觀。
「殿下,真的找到了!」
兩名部下聲音顫抖,眼中噙著淚水,仿佛看到了最後的希望。
蕭燼野在看到道觀的一瞬間,終於支撐不住,身子猛地一晃,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殿下!」
眼見蕭燼野就要倒下,王勐和林風大驚失色,連忙上前將人扶住。
他們這才驚覺,蕭燼野那身金甲之下,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
林風顫抖的手指剛搭上蕭燼野的脈搏,臉色瞬間煞白。他這才意識到,這一路走來,蕭燼野幾乎完全是靠意念在支撐。
蕭燼野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悔恨,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還沒有資格倒下。
他緩緩抬手,示意王勐和林風退下。然後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一個血印,堅定地走向道觀。
觀內一片黑暗,只有月光從破損的屋頂灑下,照亮了觀堂正中的女子神像。
蕭燼野在石像前駐足,仰起布滿血污的臉龐,凝視著眼前的石像。
石像面容平靜,雙目微闔,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冷傲。
她現在,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
蕭燼野強撐著挺直脊背,重重地跪倒在神像前。
「您是天下第一玄術師,是我母后的師父,您一定有辦法救山下無辜枉死的十萬長林軍,求您顯靈,救救他們……」
母后臨終前說過,倘若有一天,他被逼到絕境,唯有去虛雲山方找到她師父才可能求得一線生機。
從前,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倘若沒有路,那便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可他這份執拗,卻讓十萬長林軍背負叛國罵名,最終葬身於虛雲山下那片火海。
他有罪,罪無可恕!
「殿下……」
王勐和林風跪在蕭燼野身側,此時林風已是淚流滿面,壓抑著哭聲。
「沈幽要用他們的魂魄去練魂軍,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求祖師爺救救他們,弟子願付出一切代價……」
他重重叩首,額頭滲出鮮血,可石像卻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蕭燼野眼底的光逐漸熄滅,他挺直的脊背,也一寸寸頹喪了下去。
「噗——」
毒素蔓延全身筋脈,蕭燼野終於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濺在石像底座,頭一歪轟然倒地。
「殿下!!」
兩道急呼聲同時響起。
林風和王勐合力將蕭燼野扶起來,讓他背靠石像。
看著蕭燼野身上的傷,王勐也不禁淚目。
他身上傷痕遍布,腹部和胸口處幾乎被剖開,血肉翻卷。而最致命的是他右臂上那支斷箭,這一箭,是蕭燼野他替林風擋下的。
此時的林風已經泣不成聲,"殿下...您不能死,長林軍十萬英魂還需要您……"
話音未落,外面突然傳來呼喊:"蕭燼野就在這破觀里!"
聽到動靜,蕭燼野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走,你們快走……"
「殿下,走不了了。」林風抓起地上的長劍,眼神決絕,"長林軍沒有叛徒,殿下若死,我等自當追隨。"
說罷,他與王勐轉身,決然地衝出了觀門。
"不……!"
蕭燼野只能眼睜睜看著林風與王勐沖了出去,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
絕望徹底將他淹沒。
觀外,嘶聲響起,又很快被平息。
黑衣衛統領破門而出,他一步一步走近蕭燼野,手中的長劍泛著寒光。
他半眯著雙眼,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苦笑出聲:"……趙統領,連你也背叛了我……」
趙耘看著昔日尊貴的太子殿下,如今卻奄奄一息狼狽不堪的模樣,心下竟生出一絲不忍。
但他要想活命,必須親自取下蕭燼野的首級,方可回去復命。
「對不起了殿下。」
趙耘握緊了手中長劍,咬牙強逼著自己狠下心來。
"屬下勸過你多次,不要跟國師作對。今日長林軍的下場,就是您一意孤行的後果!所以,殿下您不要怪我。」
說罷,寒光閃動,刀鋒帶著凜冽的殺意,斬向蕭燼野的脖頸!
手起刀落間,只聽"噗——"的一聲,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數滴滴血,正好濺射到身後石像左腕處的石珠上。鮮血滲入,石珠突然迸發耀眼金光!
"咔嚓——咔嚓——"
頃刻間,石像表面裂紋四散蔓延,"轟——"的一聲瞬間炸裂!
巨大衝擊力將趙耘掀飛出去,昏倒前,他隱約看見原本的石像竟變成了一個活人——
一個滿頭銀髮,容貌絕美的女子。
蒼負雪低頭打量著自己恢復如初的肉身,似乎並不意外,好像這種事情她已經經歷多次。
上一次她以肉身之軀與天道相搏,最終肉身被毀,靈魂也被禁錮在這尊石像里整整十八年。
這還是她被困的最久的一次,沒想到還是被別人提前喚醒的。
倉負雪慘死的蕭燼野,微微嘆了口氣。
既如此,便給他找一口好棺材吧。
蒼負雪還未轉身,便感受到自己左腕上的佛珠功德外泄,絲絲縷縷金光朝地上的男人涌去。
她身形一怔。
怪哉!這佛珠,是在救他?
她順著金光,不由得認真打量起地上的蕭燼野。這人天庭飽滿似滿月,眉壓雙目、鼻樑高挺如懸膽,是難得的帝王之相。
觀其命格,氣運綿長,絕非短命夭折之相。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騷動。黑衣衛們解決了林風和王勐後,全都涌了進來。
蒼負雪緩緩轉身,看見門外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滾。"
她話音未落,那群人就被一陣無形的風給掀飛了出去。
就在這時,她手腕上的佛珠金光大盛,竟然毫無保留的將她這百年來積攢的功德金光,全部注入了蕭燼野體內。
蒼負雪唇角微抿:「……」
她承認她肉疼了。
要知道,這些功德金光可是她百年來,不知抓了多少鬼,驅了邪、渡了多少魂才一點點積攢的。
這下好了,全栽這小子手裡了。
不過,佛珠跟隨她在這個世界百餘年,還從未出現主動救人這種情況。
或許蕭燼野與她之間,真的存在某種機緣。
罷了。
她十指捏訣,指尖鮮血滲出,在蕭燼野的命門處勾勒出一道血符,強行為他凝神聚魄。
就在這時——
天際驟然炸開一聲驚雷,烏雲翻湧盤旋,張著深淵巨口,仿佛想要吞噬一切。
「該死的,來這麼快!」
倉負雪低咒一聲。
天道威壓驟降,倉負雪瞬間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轟隆隆——」
天雷以毀天滅地之勢超蒼負雪劈來!
回魂咒未成,倉負雪只能召出魂器白骨傘,抵擋天道威壓。
紅傘受到雷劫威壓,在高空高速旋轉,擦出火花,很快便出現裂痕。
「噗……」
蒼負雪肉身才重塑,身體難以抵擋強大的威壓,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眼見不敵,她打算放棄救蕭燼野以求自保。
誰知下一秒,天邊突然出現數萬英魂,他們整齊列陣,以魂身去擋天道雷劫。
如此震撼的一幕,饒是蒼負雪,也不覺愣在原地。
這小子,身後竟然有十萬魂軍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