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休想
蒼負雪心頭一緊，腳步不受控制往前急沖，快步衝到蕭燼野身邊查看傷勢。
蕭燼野半靠在粗糙石壁上，肩頭被屍王溢出的煞氣掃中，衣衫裂開一道大口子，皮肉泛著烏青。
好在他與生俱來的佛心金光牢牢裹住五臟六腑，煞氣沒能侵入經脈，只是皮肉輕傷，並無性命之憂。
蕭燼野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淡血，勉強撐著石壁想要站起，視線越過蒼負雪，直直看向後方。
地底深處，沉重的踩踏聲一下下震得地面抖動。那頭耗費數十年煉製的屍王，徹底從血池之中甦醒。
龐大的身軀足足兩丈多高，渾身覆蓋發黑干硬的屍皮，指爪鋒利如鋼刀，猩紅雙眼死死鎖定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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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濃重屍臭與化不開的怨氣，每一次呼吸都嗆得人胸口發悶。
蒼負雪側身擋在蕭燼野身前，指尖下意識握緊白骨傘傘柄，眼底難得露出凝重。
尋常惡鬼、陣眼邪物，憑她手中魂幡、鎮魂符都能輕鬆鎮壓。
可這屍王以數萬屍骸、整片血池怨氣為根基，是沈傾盡半生心血打造的至凶傀儡，尋常術法根本傷不了根本。
她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佛珠，方才接連破陣渡魂，百年功德已經消耗大半，單憑普通金光壓制遠遠不夠。
蒼負雪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翻湧著透支帶來的鈍痛，眼神陡然變得無比決然。
「看來，只能動用我的本源陰陽虛影，這是唯一能壓制它的法子。」
蕭燼野聞言心頭一震，他跟著蒼負雪一路走來，見過她無數次出手，卻從未見過她動用這一招。
他清楚這是蒼負雪壓箱底的底牌，動用一次，就要抽走自身大半本源力量，代價極大。
「師祖，萬萬不可，你的肉身重塑不足兩月，根基還不穩！」蕭燼野掙扎著想站起身攔住她。
蒼負雪輕輕抬手，一股溫和力道將他穩穩按回石壁，不讓他強行起身損耗自身佛金。
「現在收手，不出三日，這屍王就會衝破地底封印，衝到京都街頭屠盡百姓。」
她沒有多餘猶豫，雙腳穩穩紮在布滿血污的地面，雙手合十，唇瓣輕啟，念動一段無人聽懂的上古晦澀咒語。
咒語聲響迴蕩在空曠深淵，周遭漂浮的殘魂碎片紛紛靜止，懸停在半空不再遊蕩。
片刻之後，蒼負雪身後的虛空開始泛起金黑交織的光暈，一道與她容貌一模一樣的巨型虛影緩緩凝實。
虛影身形高達十丈，半邊身軀流淌普照萬物的澄澈功德金光，半邊纏繞源自地獄的幽冥寒煞。
兩種本該天生互斥的力量，在這道虛影身上完美交織纏繞，沒有半點互相衝撞的跡象。
金光柔和悲憫，能渡世間所有冤魂；煞氣凜冽霸道，可鎮壓天下一切凶邪。
兩種極致力量融為一體，散發出凌駕陰陽兩界的磅礴威壓。
剛剛還步步緊逼的屍王，踏出的粗壯腳掌猛地頓在半空，猩紅瞳孔驟然收縮。
它誕生於無盡屍怨，天生就畏懼這種兼具佛與地獄本源的力量，本能生出濃烈恐懼。
龐大如山的身軀下意識往後退縮半步，厚重屍皮下的肌肉止不住輕輕顫抖。
蕭燼野撐著石壁，一點點直起身子，胸口悶痛依舊一陣陣往上翻湧。
他抬眼望向那道橫貫整片深淵的巨型虛影，整個人徹底呆住，眼底鋪滿難以掩飾的震驚。
一路以來，他只知曉自家師祖是天下第一玄術師，卻從沒想過她的本源力量會恐怖到這種地步。
「這是……您藏在魂魄深處的真正本源？」蕭燼野低聲喃喃，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蒼負雪此刻雙目半闔，長長的睫毛垂落在蒼白臉頰，周身黑衣衣袂無風自動，銀髮順著光影肆意飛揚。
她開口說話，語調不再是平日裡清淡柔和的模樣，厚重蒼涼，像是穿越萬古歲月從陰陽夾縫中傳來。
「沈幽耗費整整數十年，搜刮邊境戰場萬千屍骸，挖地三尺造出這片血池，只為煉製屍王。」
「他煉製此物的初衷，是想強行喚醒被天道擊碎肉身、困於石像的我前世殘魂。」
「可他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魂魄輪迴自有定數，生死分離不可強行逆轉。」
「強行以屍怨招魂，喚不來完整故人，只會催生出這種只懂殺戮的至凶怪物，最後掀起無邊人間浩劫。」
話音落下，屍王心底的畏懼被滔天凶戾強行壓下。
它本就被沈幽的本命魂引操控，聽到蒼負雪這番話，像是被戳中痛點，低沉的咆哮震得深淵岩壁簌簌落碎石。
震耳的吼聲迴蕩不休，屍王甩開心底那點本能畏懼，四肢狠狠蹬向布滿血污的地面。
整片血池掀起數丈高血色大浪，濃郁到實質的煞氣包裹住它龐大身軀，攜毀滅一切的力道直衝蒼負雪撞來。
沿途散落碎石、腐爛屍骨、濃稠血污，全部被它堅硬身軀撞得粉碎，煞氣濃烈到幾乎遮住所有光線。
蒼負雪站在原地分毫未動，身後巨型虛影緩緩抬起一隻覆滿金黑雙色光暈的巨掌。
巨掌凌空下壓，攜鎮壓萬物的無上威力，直直拍向狂奔而來的屍王。
轟——
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炸開，整座地底深淵劇烈搖晃，頭頂岩壁大塊石塊如雨一般不停墜落。
金黑巨掌結結實實印在屍王胸口堅硬屍皮之上，只聽「咔嚓」一陣脆響，它堪比精鐵的身軀瞬間凹陷一大塊。
屍王發出撕心裂肺的悽厲慘叫，龐大身軀不受控制向後倒飛數十丈，重重砸進翻滾不息的血池中央。
血池瞬間炸開數丈高血色巨浪，池水瘋狂翻湧。
原本用來滋養屍王的怨氣黑霧，此刻被蒼負雪本源力量強行剝離，一絲絲黑氣從屍王傷口溢出，在空中慢慢消散無蹤。
但沈幽數十年心血絕非輕易就能摧毀。
屍王在血池中掙扎片刻，便撐著殘破身軀重新爬起。體表撕裂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癒合，新生的屍皮更加暗沉。
它雙眼紅得如同滴血，周身凶性暴漲一倍，身上散發出的毀滅氣息更加恐怖。
蒼負雪靜靜看著血池中的怪物，眸光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慌亂。
「一味鎮壓只能暫時困住它，治標不治本。」
「這頭屍王的核心命脈，是沈幽提前打入它體內的本命魂引，只要魂引不斷，血池怨氣會源源不斷輸送給它，永遠殺不死。」
蕭燼野聞言心頭猛地一凜，立刻明白其中兇險。
「您的意思，此刻沈幽人不在此地，卻隔著千里距離，依靠那根魂引遠程操控屍王？」
「沒錯。」蒼負雪輕輕點頭，指尖飛快掐動繁複法訣，身後虛影雙手不斷變換印訣。
「他藏在南梧國祭壇深處，借著屍王的雙眼窺探此地一切，甚至能通過屍王，感知我展露的本源力量。」
「他布局千年，一直苦苦尋找我的完整本源，今日我被逼動用虛影，正中他下懷。」
說到這裡，蒼負雪心底掠過一絲複雜情緒。
千年過往碎片在腦海一閃而過，她依稀記得當年從煉獄殺出，滿門慘死的恨意壓得她喘不過氣。
那個時候的沈幽，還不是如今這般偏執瘋狂的邪術師。
就在思緒短暫停頓的間隙，血池裡的屍王再次蓄力發起衝鋒。
它龐大身軀騰空躍起，胸口皮肉自行裂開一道狹長縫隙，一縷細到極致、漆黑如墨的絲線從縫隙延伸，直直衝上深淵穹頂。
那根細線就是沈幽的本命魂引，看著纖細，韌性卻強到極致，任憑本源煞氣沖刷都不會斷裂。
絲線之上，隱約傳來一道陰惻惻、帶著狂熱偏執的笑聲，在整片深淵來回迴蕩。
「蒼負雪，果然是你！我等了你整整千年，今日總算親眼見到你的完整本源！」
「當年你宗門覆滅，孤身從十八層煉獄爬出來，手握滅世之力，本該踏碎所有仇人！」
「我不惜自毀道基，主動墮入陰邪之道，遊走陰陽兩界，四處搜集殘魂屍骸，耗費半生煉出屍王。」
「我做這一切，只為完整喚醒你的魂魄，讓你恢復當年無敵的模樣。」
「蒼負雪，你的滅門血海深仇，難道就這麼算了？你甘心放下一切，跟著那個一修和尚轉世輪迴？」
「隨我一同返回修真界，我們聯手，踏碎當年傷害你的天道與仇人，如何？」
魂引傳來的聲音滿是瘋狂蠱惑，裹脅千年執念，一字一句試圖動搖蒼負雪的心。
蕭燼野聽得渾身緊繃，下意識上前半步，擋在蒼負雪身前，生怕她被話語牽動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