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22


  如今的蒼負雪,滿身傷痕,滿心疲憊,隱忍又孤寂。

  早已沒有半分當年明媚張揚、鮮活熱烈的模樣。

  千年歲月磋磨,恩怨糾纏,硬生生把那個耀眼少女磨成了如今這般。

  心底的酸澀與悔恨,密密麻麻蔓延開來,堵得他喘不過氣。

  他抬起指尖,溫潤的佛光縈繞其上,輕輕落在蒼負雪的眉心。

  柔和的功德之力緩緩湧入她體內,一點點修復受損的神魂與經脈。

  指尖溫熱的觸感無比真實,牽扯出他心底最深的遺憾。

  

  他望著昏睡中依舊蹙著眉、滿心疲憊的蒼負雪,低聲呢喃。

  「當初,我若助你殺回雲劍宗,你我是不是就不是如今的局面?」

  千年舊事歷歷在目,每一幕都是他畢生難消的悔恨。

  當年天道宗滿門被屠,血流成河,滿目瘡痍。

  孤苦無依的蒼負雪跪在他身前,淚眼婆娑,苦苦哀求他出手報仇。

  可那時的他,固守所謂道心,執著因果輪迴,不願造下殺業。

  他只淡淡說了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

  就是這一句冷漠的勸阻,徹底斷了蒼負雪最後的希望。

  無人撐腰,無人相助。

  走投無路的蒼負雪,只能孤身一人,獨闖龍潭虎穴的雲劍宗。

  最終落得萬箭穿心、身死道消的悽慘結局。

  可她執念太深,恨意太重,魂魄久久不散,盤旋人間不肯離去。

  日復一日吸食天地濁氣,從明媚少女,變成滿身怨氣的怨靈。

  他於心不忍,耗費千年修為,親手送她踏入輪迴。

  奈何她濁氣滔天,怨念根深蒂固,直接墜入十八層地獄。

  即使是這樣,也沒能磨滅她心中的恨,她就那樣一步一步從十八層地獄爬了出來……

  他耗盡功力,渡她千年,也沒能讓她心中的恨徹底消散。

  「放不下的,都將成為執念。執念亂心,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我此生,若能成功渡你,即便是身死道消,也無憾了……」

  眼見蒼負雪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一修收手,緩緩站起身。

  隨即他一個閃身,便徹底消失在原地,仿佛他根本就不曾出現過一樣。

  皇城御書房內,蕭燼野身形一晃,直直向後倒下,徹底昏迷在龍椅之上。

  胸口傷口流血不止,氣息紊亂,虛弱到極點。

  王勛連忙上前扶住昏迷的蕭燼野,看著殿下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龐,滿心酸澀與無奈。

  太醫匆匆趕來,立刻上前包紮傷口,探查脈象,搖頭告知王勛,殿下氣血大虧,龍氣受損,至少需要靜養一月才能慢慢恢復,日後修為再難精進。

  南疆深山,陣法緩緩收攏,化作一道白光收回蒼負雪體內。

  蕭沉淵勉強起身,走到昏迷的蒼負雪身旁,低頭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頰,收起平日裡所有拌嘴與抱怨,神色難得凝重。

  王雨煙拄著斷裂長劍慢慢起身,走到同伴身邊,挨個查看眾人傷勢。

  白眉依舊昏迷不醒,氣息稍稍平穩;蕭沉淵人偶身軀破損嚴重,魂體依舊不穩定;蒼負雪神魂重創,短時間內無法甦醒;唯有溫知許安穩待在白骨傘中,魂魄暫時保全。

  黑狐趴在蒼負雪身側,乖乖守在主人身旁,警惕留意周遭動靜,防止還有殘留邪祟偷襲。

  白骨傘自動飛出,落在地面緩緩撐開,溫知許的魂魄飄出傘外,看著倒地不起的眾人,滿心愧疚。

  若是他肉身沒有潰散,還能多抵擋片刻攻擊,蒼負雪也不至於重傷昏迷。

  「先找一處安全山洞落腳,靜養傷勢。」

  蕭沉淵收斂心緒,沉聲開口安排後續事宜,「此地剛經歷大戰,殘留邪氣還未散盡,不宜久留。」

  王雨煙點頭應聲,強忍自身傷口疼痛,背起昏迷的白眉。

  蕭沉淵抬手托起昏迷不醒的蒼負雪,動作下意識放輕,儘量不牽動她身上傷勢。

  溫知許化作一縷魂光,重新回到白骨傘之中,方便隨時被蒼負雪收納保護。

  一行人相互攙扶、彼此照應,緩緩朝著山林深處前行。

  林間陽光細碎溫柔,卻照不徹眾人滿身傷痕與心底陰霾。

  前路漫漫,傷勢纏身,而這場跨越千年的宿命糾葛,仍未落幕。

  深山腹地林木幽深,藤蔓交錯纏繞,遮蔽了大半天光。

  蕭沉淵憑著殘存的記憶,尋到一處隱蔽的天然山洞。

  洞口被茂密灌木叢遮掩,通風乾燥,且無半點邪氣殘留,極為安全。

  他輕輕將蒼負雪安置在乾淨平整的青石台上,動作輕柔至極。

  王雨煙也小心翼翼放下背上的白眉老者,扶著石壁緩緩喘息。

  傷口牽扯的劇痛陣陣襲來,疼得她額上布滿細密冷汗。

  可她顧不上自身傷勢,第一時間探查眾人的狀態。

  黑狐順勢跳上青石台,蜷縮在蒼負雪身側,靜靜守護。

  蓬鬆的狐毛貼著她冰涼的臉頰,默默為主人驅散些許寒意。

  溫知許的魂光從白骨傘中飄出,懸浮在山洞中央緩緩流轉。

  淡淡的溫潤白光漫開,一點點淨化洞內稀薄的陰濁氣息。

  「幸好此處乾淨安穩,足夠我們暫且調息養傷。」

  他輕聲輕嘆,語氣里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愧疚。

  蕭沉淵坐在洞口,殘破的人偶身軀靠著岩壁稍作歇息。

  他目光沉沉望著洞外幽深密林,心底滿是警惕與凝重。

  「方才那道佛光絕非尋常修士所能催動。」

  「那股浩然悲憫的氣韻,太過古老,太過超然。」

  他低聲沉吟,反覆回想方才蕭燼野的神態與氣息。

  少年身形未變,可眼底的淡漠、周身的佛光,全然判若兩人。

  尤其是那一眼凝望蒼負雪的眼神,藏著千年沉澱的深情與虧欠。

  是悲憫,是悔恨,是旁人永遠讀不懂的執念深重。

  王雨煙聞言微微一怔,忍著傷痛開口發問。

  「你的意思是,方才救下我們的,根本不是蕭殿下本人?」

  「是,也不全是。」蕭沉淵緩緩搖頭,語氣晦澀難明。

  「是他的軀體,卻不是他的神魂。方才那具身子裡,藏著旁人。」

  這番話一出,洞內瞬間陷入寂靜,只剩細微的風聲入耳。

  王雨煙心頭巨震,瞬間明白了所有不對勁的地方。

  難怪蕭殿下千里瞬移,難怪他身懷蓋世佛光,氣場超然。

  難怪他望著蒼前輩時,眼神陌生又熟悉,滿載滄桑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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