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北幽
南梧深山的風徹底褪去陰寒，暖融融的天光鋪滿整片洞窟。
大戰落幕的餘溫尚未散盡，遍地碎石與破碎的邪陣紋路，靜靜昭示著方才那場滅邪死戰的慘烈。
洞內所有人緊繃的心神盡數鬆弛，縈繞南疆數年的黑暗禍亂，終於徹底終結。
蒼負雪依舊扶著身側的蕭燼野，溫潤的功德靈氣源源不斷渡入他體內，修復著他受損的經脈與耗空的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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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野肩頭破碎的戰甲下，血跡早已凝固，原本紊亂的呼吸漸漸平穩，透支的體力緩緩恢復。
他微微抬身，脫離她的攙扶，卻下意識抬手，輕輕攥住她的指尖，不願鬆開半分。
他側頭看向身旁佇立的銀甲身影，嗓音還有些戰後的沙啞，態度恭敬卻坦然：「皇叔，如今南疆平定，沈幽伏誅，天下邪亂盡除，朝堂社稷，該歸你執掌了。」
銀甲輕震，兩道相融的聲線緩緩傳出，一沉一柔，溫潤坦蕩。
蕭沉淵沒有半分客套推諉：「答應你的，我自然會做到。」
溫知許操控著略有破損的木偶身軀，微微頷首：「攝政王統籌天下，太子殿下可以陪蒼國師去掃清各國餘孽，如此是最好不過。」
蕭燼野沉默片刻，目光下意識落在身側的蒼負雪身上，眼底帶著一絲徵詢。
他不在乎江山權位，唯一牽掛，是眼前之人。
蒼負雪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眸，聲線清淺卻篤定：「江山需主，萬民需安。你們二人身上都有帝王之相，無論是哪一個都能守得住亂世山河，坐得穩盛世朝堂。」
得到她的認可，蕭燼野心中最後一絲遲疑盡數消散。
他抬眸望向蕭沉淵，神色鄭重，躬身行禮：「謝皇叔成全。」
蕭沉淵抬手虛扶，故作長輩威嚴，「不必謝我。若沒有蒼國師，我早已是魂飛魄散。此後，你定要護國師安全，否則皇叔我可是要為你是問的。」
蕭燼野拱手，正色道，「皇叔，侄兒定不負所望。」
安頓好朝堂歸屬，蕭燼野轉頭看向蒼負雪，眼底滿是溫柔。
「師祖，接下來你打算去往何處？」
蒼負雪垂眸看了一眼石榻上依舊昏睡的漠之山，「漠之山神魂初穩，需靜養調理。待他傷勢稍定，我要去往北幽。」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怔。
蕭燼野眉頭微蹙，上前半步，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眉眼：「北幽？為何要去北幽？」
蒼負雪抬眸望向北方天際，眸光悠遠，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
「我六名弟子，漠之山被困南梧三年，其餘幾人散落四方，蹤跡難尋。我近日觀氣測算，感知北幽地界，殘存著我五弟子路之舟微弱的魂息。」
「他當年年少離山，遠赴北幽修行，後逢亂世失聯，數年杳無音信。如今天下邪亂初平，我要親自尋他歸來。」
師徒羈絆，山海不負。她救回漠之山，便絕不會放任其餘弟子流落亂世、生死未知。
蕭燼野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開口：「我陪你去。」
蒼負雪沉默片刻，終是輕輕點頭：「好。」
一句應允，便足以嚷蕭燼野嘴角上揚，由心忍不住的暗喜。
一旁的白眉見狀，主動出聲請命：「祖師爺，漠之山傷勢未愈，需人貼身照料，我與溫知許留守南疆，看護漠道長，順帶督辦南疆善後諸事，修繕陣眼、淨化地脈，安撫百姓民生。」
溫知許微微頷首附和：「我會記錄南疆所有善後事宜，整理成冊，定期傳信北幽，絕不延誤諸事。二位只管安心尋徒，無需牽掛後方。」
二人思慮周全，恰好解了後顧之憂。
蒼負雪微微頷首致謝：「勞煩二位費心。待漠之山甦醒痊癒，便送他回歸師門靜養。」
「祖師放心。」白眉拱手應下。
諸事商定，眾人即刻分工行動。
蕭燼野即刻傳旨，命聯軍主力留守南疆，安撫流民、修復城郭、清理殘存邪跡，又下旨冊封蕭沉淵與林婉璃為南疆固安守護尊，世代鎮守南疆，永享封地禮遇。
一道道聖旨快馬傳向大胤、北幽兩軍大營，政令清晰，安排妥當，盡顯帝王格局。
做完所有朝堂部署，蕭燼野卸下戰甲，換上一身素色錦袍，褪去沙場戾氣，身姿清挺俊朗。
他站在洞窟出口，回頭望向立在天光下的蒼負雪。
風拂她銀髮素衣，澄澈天光落於她眉眼，清冷中藏著溫柔，安穩又動人。
「收拾半日，明日破曉，我們啟程北幽。」蕭燼野輕聲開口。
蒼負雪抬眸望向北方遼闊天際，輕輕應聲：「好。」
南疆風雨落幕，朝堂塵埃落定。
北幽的夜風遠比南疆凜冽。
寒山古驛的木窗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窗縫鑽進的寒意裹著山間獨有的清冽靈氣，漫滿整間客房。
屋內燭火搖曳，映得一室光影忽明忽暗，隔絕了屋外蒼茫荒蕪的寒山夜色。
蕭燼野坐在案前，指尖捏著溫知許提前備好的北幽輿圖，指尖緩緩划過密密麻麻的山川標註，目光落在邊境最深處的落雪嶺。
他抬手攏了攏桌案上跳動的燭火，擋住穿堂而過的冷風，側頭看向靜坐窗邊的蒼負雪。
「按照輿圖標註，落雪嶺是北幽靈氣最駁雜的地界，也是你感知到硯辭魂息最清晰的地方。」
蒼負雪倚在窗邊，素衣垂落，銀髮被夜風拂起幾縷，眸光透過窗欞望向漆黑連綿的寒山輪廓。
她指尖輕捻訣印，細微的金色靈光在指腹流轉、消散，是她反覆測算魂息方位的痕跡。
「沒錯。」她輕聲應聲，語氣帶著幾分沉凝，「魂息只在白日顯露些許，入夜便徹底隱匿，不像是自然消散，更像是被陣法強行封鎖，只能斷斷續續透出微弱殘韻。」
蕭燼野折起輿圖，起身走到她身側，下意識抬手擋住窗邊灌入的寒風，將凜冽氣流盡數隔絕在外。
他如今雖已是大胤帝王，可在蒼負雪身前，永遠是那個事事周全、事事上心的少年。
「夜裡山路兇險，陣法異動難測，我們明日一早再入山。」
他低頭看向她，眼底滿是溫柔穩妥，「今夜好好歇息，養足精神，我守夜，你安心安坐便可。」
蒼負雪抬眸望他，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暖意：「你不必事事護我，我修道千年，寒暑不侵，夜半山寒傷不到我。」
蕭燼野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執拗又真誠：「修道之人不懼寒暑，可我捨不得你受半分寒涼。從前你孤身一人，風雪自渡，往後有我，你的風霜，我來替你擋。」
簡單一句承諾，沒有華麗辭藻，卻字字真心。
蒼負雪沉默片刻，微微頷首，收回望向遠山的目光。
千年獨行的孤寂，早已在他日復一日的偏愛與守護中，慢慢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