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喝錯


  京城,鎮國公府。

  「祁姑娘。」

  小廚房的人見她過來,不冷不熱地喚了聲,眼中的輕蔑不加掩飾。

  祁雲枝抿了下唇。

  跪得酸疼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

  她剛在祠堂跪完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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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她被指給陸國公府二房長子陸顯做通房。

  陸顯的母親二夫人厭惡她,先老國公忌日臨近,以此為由讓她每天去祠堂跪著祈福。

  祁雲枝垂著眸,動作緩慢地走進小廚房。

  後宅中的女人命賤。

  若沒主君寵愛,連路邊草芥都不如。

  而她,就是那個倒霉的,不得主君憐惜的。

  名分是通房,但陸顯從未在她屋中過夜。

  沒有實質,也就沒人把她當回事。

  寵妾廖姨娘管著院子,心黑手更黑,見她不得臉,便肆意欺辱她,剋扣她的月例銀子。

  以至於如今,她連給娘親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

  家道中落,被迫給人做通房,她也不敢奢求什麼。

  只想好好活下去。

  可她們一個個,全都要逼死她!

  想讓她死是吧!

  她偏不!

  祁雲枝走到灶台前,低頭看著那盅湯,眼睫顫了顫。

  與其忍氣吞聲下去,不如破釜沉舟賭一把。

  至少先讓娘親看上病。

  今晚陸顯會來她屋中用膳,她在這羹湯里放了用鹿茸泡的壯陽酒。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折桂苑,書房門緩緩打開。

  一看來人,陸顯慌忙起身,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堂兄。」

  「嗯。」陸妄山簡略應聲。

  緋色官袍從面前拂過,袍角微揚,腰間掛著枚白玉佩,那是聖上御賜。

  滿朝文武,只他一人有。

  陸顯的腰不禁壓得更低了。

  直到陸妄山落座,他才敢直起身來。

  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他也不敢求到這位堂兄頭上。

  這七品小官他做得太久,實在不想熬了。

  半年來陸妄山奉旨在外查私鹽,前日剛回京,他便迫不及待遞了帖子,請他過來喝茶。

  坐定後,陸顯小心翼翼地開口。

  說自己想入大理寺,懇請他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

  話還沒說完,就見陸妄山眼帘輕抬,朝他看來。

  那目光有些沉,陸顯呼吸驟然停住,再不敢多說一句。

  只是半年沒見,他怎麼就忘了!

  陸妄山師從周太傅,自幼讀的是聖賢書,立的是君子德。

  滿朝皆知他端方正直,從不徇私。

  求他走後門,無異於自取其辱。

  「堂兄,我……」

  陸顯想說自己是鬼迷心竅,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恰在此時,下人通稟,「三爺,祁姑娘送東坡羹來了。」

  沉悶的氣氛被這句話打破。

  陸顯如釋重負,連忙擺手讓人進來。

  祁雲枝端著托盤,走得小心翼翼。

  她從小循規蹈矩,還是頭一回做這樣的事。

  心口像揣了個兔子,跳個不停。

  行過禮,她低眉斂目,將羹湯小心送到陸顯桌邊。

  生怕被人察覺不同。

  好在,陸顯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正局促不安地望著對面之人,目光帶著幾分懼意。

  祁雲枝還是頭一回見他這副模樣。

  便是面對國公爺,都不曾這般緊張。

  送完羹湯,她躬身退下。

  經過那人身側時,眼角餘光瞥見一抹緋色袍服。

  隱隱還有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淡淡拂過鼻尖。

  屋門關上,陸顯見陸妄山仍不開口,越發惴惴不安。

  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話惹得他不悅,一心想要補救。

  他端起手邊的東坡羹,小心奉到陸妄山面前。

  祁雲枝雖說木訥無趣,廚藝倒還拿得出手。

  見陸妄山並未拒絕,他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解釋自己剛才的失言。

  半個時辰後,祁雲枝再次來到書房旁的連廊拐角處,去尋方才在屋中伺候的侍女春香。

  她想問問,陸顯有沒有喝那碗羹湯。

  聽到春香的回覆,祁雲枝腦子裡嗡的一聲,渾身血都涼了。

  完了完了!

  喝下那碗羹的,居然是陸妄山!

  鎮國公府的子嗣並不昌盛,國公爺只有一女兩兒,女兒已經出嫁。

  到了孫輩,兩房共有六個孩子。

  陸顯排行第三。

  而陸妄山排行第二,府上人皆喚他二爺。

  他是長房嫡出,永嘉公主的獨子。

  還是最年輕的內閣大學士,手握重權,前途不可限量。

  為人更是端方正直,不近人情。

  滿府上下,無人不懼。

  他公務繁忙,極少在國公府,幾乎日日宿在宮中值房。

  她曾在路上遠遠遇過一回,被那冷銳的目光掃了一下,便嚇得退了回去。

  怎麼會是他喝了壯陽酒!

  牽扯到他身上,她不知道要死幾次才夠!

  祁雲枝心頭絕望。

  回到屋中,飲了幾口涼水,才勉強緩過神來。

  她攥緊袖口,指節隱隱發白。

  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她不要等死。

  承暉堂。

  陸妄山換了常服,坐在太師椅中。

  三月春寒料峭,他卻只覺得胸口一股燥意盤桓不去,怎麼也靜不下心。

  這異樣,是在折桂苑飲下那羹湯後開始的。

  陸妄山狹長的眸子抬起,目光冷沉。

  那羹湯有問題。

  送羹湯那人,似乎也不是侍女。

  進門時她微垂著眼,看不清神情,只記得她膚色極白。

  身形清瘦,像初春剛抽條的柳枝,送完東西便悄然退了出去。

  「二爺,折桂苑的祁姑娘來了。」青竹跨步進來,低聲稟報。

  祁雲枝走進來時,屋中十分安靜。

  明堂之上,一人端坐著。

  他生得極為清俊,卻不溫潤。

  鳳眸微挑,眼尾弧度極薄,目光落下時不帶任何溫度。

  肩背挺直如刀裁,素白衣袍垂落無褶。

  整個人如寒松獨立,端方凜然,清正得似天上月、山間泉。

  周身威壓沉沉籠下,整座堂室都為之一靜。

  祁雲枝心中忍不住胡思亂想。

  那壯陽酒,到底在他身上起作用沒有?

  面上看不出絲毫異樣。

  但不管有沒有,她都必須主動過來請罪,解釋清楚。

  總好過東窗事發,被人從折桂苑拖出去的好。

  祁雲枝壓下心頭亂糟糟的心思,俯身行禮。

  「奴婢見過二爺。」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叫她起來。

  良久,才聽見他的聲音沉沉落下,清冽如寒泉。

  「這羹湯中的東西,是你下的。」

  不是疑問,是斷定的陳述。

  祁雲枝心下一沉,他什麼都知道了。

  更確切地說,是壯陽酒在他體內起作用了……

  祁雲枝默了默,叩下首去,「是奴婢做的。」

  陸妄山眸色驟冷。

  跪著的少女卻在這時抬起臉,直直看向他。

  「但奴婢萬萬沒有膽子給二爺下藥。」

  她有些急,細軟的嗓音微微發顫,話趕著話往外倒。

  「況且那也並非什麼藥,不過是鹿茸等幾味藥材泡的壯陽酒罷了。原本……是要給三爺用的,在晚間,助興的……」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

  這番閨中秘事,實在難為她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啟齒。

  祁雲枝原本蒼白的面頰漸漸染上一層薄粉。

  一雙杏眸清凌凌的,蒙著盈盈水光,眼底幾分窘迫、幾分怯意,愈發顯得澄澈見底。

  分明素著張臉,不見半分脂粉,偏生透出一股天然的艷色。

  陸妄山淡漠地移開視線。

  的確,當時侍從通稟時已說明,這碗羹湯本是要送給陸顯的。

  看來確實是一場意外。

  知道弄錯後立刻前來請罪,沒有隱瞞,倒也算聰慧。

  「此酒可有解法?」他沉聲問。

  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如玉石相擊。

  祁雲枝聽懂他話里的意思。

  陸妄山不近女色的事情,國公府的人都知道。

  但這個解法……

  還真不好回答。

  當時賣酒的小少年說。

  這酒藥效極慢,初飲只會覺得燥熱。

  要到晚上,才會有壯陽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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