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鎮國公府
「瞧我這腦子。」
清竹說完就後悔了,他怎麼能問出這麼蠢的問題。
「肯定是做給三爺的啊。」
祁姑娘是三爺的通房,除了給三爺做,還能給哪個男子做。
陸妄山握著杯盞的長指微微僵了一瞬。
隨即才放下。
清竹的話卻還在腦中盤桓。
她要給陸顯做衣裳。
這個念頭莫名的,讓他心底泛起一絲煩躁。
不過垂眸之際,便壓了下去。
陸顯對她並不好,否則也不會讓她深夜來道歉。
可終究,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或許現在已經和好。
他是兄長,不該去揣測弟弟的閨房私事。
陸妄山垂著薄薄的眼皮。
窗欞間漏入的天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眉骨峻拔,鼻樑窄瘦而高挺。
周身氣度端正自持,如清風,如明月,如霜雪覆松。
謫仙臨世,不染半分凡塵。
見清竹還想說些關於祁雲枝的什麼,他冷聲打斷。
「少說閒話。」
清竹立刻識趣地閉上了嘴。
「吏部那件事,可辦妥了?」陸妄山淡聲問道。
幾日前他命清竹去吏部走動陸顯調職的事,文書往來需要些時日,算起來便是這兩日了。
「回二爺,調令今日剛到,這會兒已經去翰林院拆旨傳諭了。」
「嗯。」陸妄山應聲。
管教弟弟,肅清門風,這才是他該做的事。
而不是坐在這裡,去在意弟弟的女人要給誰做衣裳。
清竹看著陸妄山那副清正嚴肅的神情,不由瑟縮了一下。
二爺給三爺換的這個官職,雖仍在大理寺,卻是個寺丞的缺。
品級依舊是七品,可專司外勤。
平日裡不是去京郊驗屍,便是下州縣覆核要案,風吹日曬不說,光是一年到頭在馬背上顛簸,就夠人受的。
遇上大案,更是連軸轉,連回府喝口熱茶的功夫都沒有。
說白了,就是個跑斷腿的苦差事。
清竹在心裡替三爺捏了把汗。
這哪裡是調職,分明是送去脫層皮。
傳旨的太監前腳剛走,陸顯便捧著那紙調令,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角壓都壓不住。
雖還是七品小官,可總算離開翰林院這個鬼地方去大理寺了。
沒想到祁雲枝的枕邊風來得這麼快。
才過了幾日,就把他調走了。
這步棋,他走得實在是妙!
祁雲枝買完布料,沒有急著回去,轉道又去了青娘處。
還沒進門,便聽見屋中傳來道稚嫩清脆的聲音。
「哥哥,你說我地掃得好不好?」
「嗯。」
「哥哥,你說早上青姨做的飯好不好吃?」
「嗯。」
「哥哥,你能多說幾個字嗎?」
「嗯。」
祁雲枝在門外聽得忍不住彎了嘴角。
祁遠在家中時便是這樣的性子,話少,沉默。
可話雖不多,卻是個能擔事的。
她推開門,祁珍一眼便瞧見了她,撲上來,眼睛亮晶晶的,小臉軟萌。
「姐姐!你看我掃的地,干不乾淨?」
祁雲枝低頭一瞧,眉眼彎彎,捧場得很,「哇,掃得這麼幹淨!我們阿珍也太棒了。」
祁珍彎起眸子笑得開心,祁遠也走上前來,喚了一聲,「姐姐。」
他方才正在院子裡劈柴,袖子還卷在手肘上。
不用去上工後,他臉上的髒污少了許多,露出原本白淨清瘦的臉。
少年身量還未長成,站在那裡像一株小楊柳,青蔥而挺拔。
祁雲枝揉了揉兩個孩子的腦袋,帶著他們一起進了屋。
娘親還在睡著。
青娘在一旁解釋,這幾日偶爾會醒,但大多時候還是昏睡著。
大夫來看過,說還需慢慢調養。
祁雲枝見她氣色比上回好了些,懸著的心便放下了幾分。
屋裡被收拾得很乾淨,青娘是個利落人,祁遠和祁珍也不好吃懶做。
上回她買的那張矮桌上,此時放了個粗陶小瓶,裡面插著幾枝野花,歪歪地開著,倒也鮮活。
祁雲枝將祁遠叫到跟前,看著他,溫聲問道:「阿遠,你還想上學嗎?」
聽到「上學」兩個字,祁遠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只一瞬,又熄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
祁雲枝知道,他不是不想。是怕花錢。
當初父親還在時,祁遠的功課在學堂里一直名列前茅。
這樣的人,怎麼會不想讀書呢。
「你不用怕,有姐姐在。」祁雲枝的聲音很溫柔。
她掏出二兩銀子,放到祁遠手上,「阿遠,你要讀書。」
父親去世,祁家末路。
若想重振門楣,必須有人讀書,考取功名。
同樣,祁遠越好,祁家越好,她在國公府便越有底氣。
親姐弟之間無需多言。
祁遠捏緊了手中的銀子,抬眸看向她。
那雙眼睛清澈而明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姐姐,我會把你帶出國公府的。」
「阿遠發誓。」
今天的事情實在太多,離開青娘處後,祁雲枝又去了一趟西市,想尋那個苗疆少年。
西市人多且雜,攤位時常變換。
上午還在此處叫賣的,下午便換了人。
祁雲枝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終究沒有找到,只得失望地往回走。
「哎,別睡了!」一個大漢瞧見縮在牆角的少年,抬腳便踹了過去。
溪言猛地驚醒。入目便是一張凶神惡煞的臉,他不敢爭辯,連忙低頭,「打擾了,打擾了。」
他無奈背起小木箱,只得再換個地方。
自從那日被客棧趕出來,他便沒了棲身之所,夜夜在西市打地鋪。
可這裡做買賣的人多,誰都想占個好位置,常常是誰力氣大誰說了算。
遇上搶地盤的,他也只能灰溜溜地離開。
溪言嘆了口氣,抬眸時,卻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
這幾日他滿西市地找,怎麼也找不見,如今竟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溪言心頭一跳,立刻背起木箱追了上去。
他得解釋清楚才行!
那情蠱往後發作起來只會越來越失控。
若再不說明白,怕是要釀成大禍!
可他這幾日幾乎沒吃什麼東西,渾身乏力,腳下發飄。
好幾次差點跟丟了,好在那女子走得也不算快。
他咬著牙,踉踉蹌蹌地綴在後頭。
最後,遠遠看見她拐進了一座巍峨的府邸。
溪言喘著氣抬起頭。
匾額上幾個大字赫然在目。
——鎮國公府。
祁雲枝剛回來,正巧在迴廊上遇見了廚房的鄭婆子。
「祁姑娘回來了?」
鄭婆子滿臉堆笑,端著一碟剛出鍋的點心往前遞了遞,「廚房剛蒸的豌豆黃,姑娘要不要嘗一嘗?」
祁雲枝彎了彎唇角,語氣禮貌溫和,「多謝鄭媽媽惦記。只是方才在外頭吃了些糕點,這會兒還撐著呢。」
換了院子之後,眾人都以為她得了陸顯的寵,一個個趕著上來巴結。
可祁雲枝並不想要這份巴結。
她心裡清楚,這寵愛可不是真的。
旁人越是熱絡,她越要謹慎些才好。
她拒絕得客氣,鄭婆子也沒覺得難堪,臉上依舊掛著笑,寒暄兩句便端著碟子走了。
廊下另一頭,廖韻正推門出來,恰巧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從前只有旁人巴結她的份,祁雲枝只有在一旁看著的份。
如今竟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