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找到
他知此事牽扯重大,半刻不敢耽擱。
攥著那少年的手臂便將他帶進了承暉堂。
溪言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頭,進了門也不敢四處張望,大氣都不敢出。
案後端坐著一個男子,眉骨峻拔孤冷,周身氣度如霜如月。
溪言心想,這樣的人定是個能主事的大人物,一定能幫他找到那位姑娘。
他撲通跪倒在地,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全抖了出來。
「那日有個姑娘找我買壯陽酒,我是頭一回做生意,手忙腳亂的,就把東西拿錯了,把情蠱酒當成壯陽酒賣給了她!」
「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找她,但始終沒找到!」
他說得又快又急,額頭都冒了汗。
渾然沒有注意到,面前這位貴人攥著木瓶的手指已經泛白。
她沒有騙她。
真的是賣酒這人弄錯了。
她的哭訴是真的,不知情也是真的。
剛才她那般祈求,請他相信她……
可他聽不進去。
竟把她逼到要以死證清白的地步。
以死自證清白。
陸妄山閉上眼,喉結極重地滾了一下。
若非被逼到退無可退,她那樣一個人,那樣一個費盡心思也要活下去的人,怎麼會把死字掛在嘴邊。
窗外忽然掠過一陣風,穿堂而過,檐下的鐵馬被吹得叮鈴作響。
那聲音細細碎碎的,遠遠地盪進書房裡,恍惚間,仿佛聽到了她細弱的哭聲。
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卻在一寸寸蜷起,手背上青筋微浮。
清竹聽到情蠱二字,腦子嗡的一聲,迫不及待地問道:「何為情蠱?又要怎麼才能解?」
這東西聽起來就不簡單!
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溪言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漲紅起來。
這東西涉及男女床笫之間的陰私秘事……要他怎麼好意思當面說呢。
更何況,面前端坐的這位大人,看上去如此端方自持,活脫脫是從廟堂畫卷里走下來的神佛般的人物。
感覺說出來都是髒了他的耳朵。
清竹見他站在那裡愣神,也不說話,一時也急了,「你快說啊?」
「說吧。」陸妄山開口,聲音低啞。
見他們都這樣說,溪言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再不敢隱瞞,全都說了出來。
「這東西五日發作一次,牽手是頭一回,再往後程度便會加深……先是擁抱,再是……」
他越說聲音越小,磕磕絆絆到最後幾乎成了蚊子哼哼,「若要徹底拔除蠱蟲,必須、必須行敦倫之事。」
清竹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行敦倫之事!
那豈不是要、要——
他不敢往下想了。
祁姑娘是三爺的通房,雖說是通房,名義上也是三爺院裡的人。
若真跟二爺行了那種事,那可就不只是逾矩了,說出去可是亂了倫常啊。
陸妄山亦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原來如此。
這段時間發生的奇怪事情此刻都有了解釋。
為何會不受控制地渴望靠近她,為何只有她的觸碰才能將那股翻湧的燥熱壓下去。
他飲下的,竟是這樣的邪物。
不過既然知道了緣由,事情便好辦了。
世間有毒便有解,他不信解這情蠱只有那一種法子。
周神醫既已回京,總能尋出別的破解之法。
他亦不會任由那蠱蟲操控,去做下不可挽回的逾矩之事。
清竹小心翼翼抬起眼,看向陸妄山。
「二爺,這件事……是不是告訴祁姑娘一聲比較好?」
告訴她……
她還會來見他嗎。
窗外風過,檐下鐵馬叮鈴作響。
片刻後,陸妄山啞聲道:「你去請她來。」
「是。」清竹得了令,轉身便走。
折桂院的臨月館,祁雲枝正坐在床邊出神。
方才從承暉堂回來,她腿還是軟的。
剛才戲演得太累,得好生休息才行。
然而不等她躺下,門上忽然響了兩下。
祁雲枝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竟是清竹。
他跑得有些急,額上浮著一層薄汗,見了她便連忙一拱手。
「祁姑娘,那個苗疆少年,二爺已經找到了,現在喚祁姑娘你過去呢。」
這麼快就找到了麼?
她還以為,要再熬上些時日才能等到真相大白。
但這一趟,她可不能過去。
祁雲枝垂著眼思索,但抬起頭來時,眼圈已經紅了。
「二爺知道就行,至於承暉堂,我還是不去了好。」
「祁姑娘——」
清竹一愣,還要再勸。
「我身子不舒服,實在走不動,還請見諒。」
她往後退了半步,不等清竹再開口,便輕輕把門關上了。
——
「回二爺,祁姑娘說她不舒服,就不過來了。」清竹垂手站定,如實稟道。
他剛回來,也不知道這書房發生了什麼事,只把看到的和心裡所想的都說出來。
「我剛才過去,發現祁姑娘的眼睛紅紅的,看起來是哭腫了,不知是在那裡受了委屈!」
陸妄山抿緊了唇。
她……是在他這裡受了委屈。
而且已經委屈到不願意來他這裡了。
他早知道。
她在後宅處境艱難。
許多人欺辱她。
或許她原以為他會不一樣。
但沒想到,他竟也誤會她。
竟也和那些人一樣欺負她……
——
又有人敲門。
祁雲枝以為是折桂院來催她做活的丫鬟,起身去開。
門一拉開,外頭站著的卻是趙嬤嬤。
趙嬤嬤沒有多說什麼,只道了一句「隨老奴走一趟」,便轉身在前頭引路。
祁雲枝跟著她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一路被帶到了一處僻靜的小院。
院門半掩著,裡頭站著一個少年。
那人一見她,眼睛卻蹭地亮了,三兩步搶上前來,聲音又急又亮,「這位姑娘!我可算找到你了!」
這聲音一出來,祁雲枝瞬間就想起來了。
是那個賣酒的小少年。
只是那日在西市,他一身靛藍苗疆短褐,身上掛滿銀器,與如今這副打扮判若兩人,難怪她一時沒能認出。
「原來是你啊。」祁雲枝彎唇。
溪言使勁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往後退了一步,沖她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我……我是來跟你賠罪的。」他直起身,滿臉都是愧色。
隨後,他又講情蠱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這是他今日第二次說這件事,比頭一回流暢了許多。
祁雲枝聽完,靜靜地立了片刻。
心中思緒百轉。
這少年陰差陽錯,倒還真幫了她忙……
有這情蠱在,哪裡還愁和陸妄山沒有接觸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