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想
廖韻從佛堂回來,腳步虛浮,膝蓋還在隱隱作痛,可下巴卻已經微微揚起來了。
看,她這不是又出來了。
不過是在佛堂里掉了兩滴淚,就已經讓陸顯心疼得什麼似的,巴巴地跑去替她求情。
祁雲枝先前在祠堂跪了那麼久,也不見陸顯救過她。
誰對陸顯更重要,還用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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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顯在府里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往大理寺去了。
到了大理寺,他尋了個相熟的同事打聽,那人聽他問升遷的事,神色便有些古怪,支吾了半晌才道:「陸三爺,你當真不知?」
「你這個寺丞的缺,是專司外勤的,不在考評升轉之列。說得直白些,就是幹得再好,也升不上去。」
陸顯愣在原地。
只覺得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如果不能升官,那他現在做這些有什麼用?
陸妄山給他安排這個位置,到底是什麼意思?
祁雲枝到底是怎麼跟他說的?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卻不敢去問陸妄山。
他翻身上馬,徑直回了府,腳步帶風地闖進臨月閣。
祁雲枝正坐在窗前理絲線,見他這樣闖進來,蹙了蹙眉。
每次都這樣,直接就闖進來。
陸顯連坐都沒坐,劈頭便道:「你可跟陸妄山說過給我換職位的事?」
祁雲枝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行禮,搖了搖頭。
「並未說過。」
陸顯這才明白過來。
恐怕,他換職位的事情,跟祁雲枝無關……
所以說這是陸妄山自己的決定。
那他這樣又是為何?
算了算了,不用去想了。
好在現在祁雲枝在陸妄山面前,已經說得上話了。
這便有了助力了。
他壓下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命令道:「你去跟二哥說,給我換個官職。」
祁雲枝聽說過陸顯升到大理寺的事情。
但不是什麼好職位,又苦又累。
擺明了是陸妄山故意搓磨他。
懲罰他上回把女人往承暉堂送的事。
可陸顯竟連這一層都看不透,還覺得陸妄山會幫他。
陸妄山那樣的人,守正剛直,眼裡揉不得沙子,怎麼會替人徇私升官。
也不知道陸顯是太著急往上爬,還是蠢得厲害。
見她不說話,陸顯終於失了耐心。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你家人還在外頭租房子住吧。你若辦不成,他們還能不能安穩住下去,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祁雲枝手中的絲線絞緊了。
他依舊是那副白淨俊秀的皮囊,可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焦躁與蠻橫。
連那雙天生的含情目都顯得有幾分猙獰。
陸顯可真會給她出難題。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再抬眸時,臉上已掛上了一副溫順的模樣,語氣輕柔。
「三爺的吩咐,奴婢自然盡力去辦。只是這件事並不好辦……」
「奴婢想要二百兩銀子,有了銀子,奴婢也好方便打點承暉堂的人打聽消息。」
陸顯盯了她幾息。
她低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整個人縮在那裡,像只溫順無害的兔子。
他看不出什麼端倪。
二百兩對他來說並不算多。
直接就命趙良送來。
「錢已經給你了。」他看著她,「但事情,你必須辦成。」
「是。」祁雲枝伏下身去,聲音溫順如水,「奴婢明白。」
上次陸顯給的十兩銀子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她需要更多的銀子,來讓她的家人過得再好一些。
二百兩銀票,祁雲枝存了一半,隨後揣著那一百兩銀票,出了國公府便直奔西市。
她早托青娘打聽過,西市后街有處小院要賃,三間正房帶一個獨門小院,雖說舊了些,卻收拾得乾淨齊整。
她跟著牙人進去看了一圈,院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廚房灶台是新砌的,朝陽的那間屋子窗戶開得大,光線亮亮堂堂地照進來。
她幾乎沒怎麼猶豫,便付了一年的租錢。
租完房子,便又去了青娘處。
祁遠正坐在正屋門的石凳上讀書。
小少年垂著頭,脊背挺得直直的,念書念得認真,連她推門進來都沒聽見。
祁珍蹲在門檻邊給一隻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野貓餵水,抬頭瞧見她,眼睛一亮,丟下水碗便撲過來,嘴裡姐姐姐姐地喊著,喊得滿院子都是脆生生的回音。
祁雲枝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又喚了一聲,「阿遠。」
祁遠抬起頭,見是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浮起一點難得的笑意。
他放下書,起身喚了聲阿姐。
得知祁雲枝賃了新院子,下意識搖了搖頭,低聲道:「現在這個院子就挺好的。賃新的,一定很貴吧。」
祁雲枝心裡一酸。
她知道他不是不喜歡新院子,是心疼錢。
兩年前,父親還在,家境殷實,他們還不必為幾兩銀子發愁。
如今卻連換個好一點的住處,這孩子都覺得奢侈。
她伸手拍了拍祁遠單薄的肩膀,彎起眼睛,「那個院子附近就有一個很有學問的坐館師傅,阿遠可以去那裡讀書。」
「阿珍也有個大些的院子可以跑跑跳跳,不用老蹲在門檻上餵野貓。娘親看病抓藥,也比從前方便許多。」
祁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了,阿姐。」
他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謝謝阿姐。」
從貴人手裡討賞賜,哪裡那麼容易,阿姐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也要謝阿姐!」祁珍湊過來。
她一直踮著腳在旁邊聽,其實也聽不太懂她們在說什麼。
但看姐姐和哥哥都在笑,她便也仰著臉笑起來。
她撲上來,吧唧一口親在祁雲枝的臉頰上。
那親吻濕漉漉的,帶著一股孩子特有的奶香氣,軟軟糯糯地貼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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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案子已查清。」
陸妄山將鹽稅貪墨案的查證結果一一稟明。
涉案官員的往來帳目、私藏的密信、各人之間的勾連脈絡,他說得條理分明,無一疏漏。
陳太傅聽罷,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陸妄山面上,緩緩道:「子慎,你辦事素來周密,老夫沒什麼不放心的。只是今日見你眉間隱有郁色,心緒似有不平。可是近來遇上了什麼擾心之事?」
陸妄山垂下眼帘,沒有答話。
他這幾日的心,確實不靜。
陳太傅呷了口茶,隔著裊裊茶煙看了他一眼。
「子慎,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學生,你的心性我清楚。端方剛直是你的長處,可剛極易折,慧極必傷。心若不靜,便是最易出紕漏的時候。」
「不論你心中因何事而擾,都要記住。克己復禮,非為一夕之功。心靜方能持正,持正方能行遠。」
陸妄山垂眸,應了一聲,「學生明白。」
從太傅府出來,陸妄山一路無言。
他坐在書房裡,將太傅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許多遍。
他如今的心,何止是不靜。
那些翻湧的妄念,那些在蠱毒發作時被她抱住的觸感,那些在深夜獨自一人時反覆回放的畫面。
他不敢再想,卻又控制不住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