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崴腳
陸妄山邁入正廳,一抬眼便望見了那道身影。
她正背對著他,微微俯身,將手中的一卷畫稿呈給公主看。
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淨,晨光從窗欞間斜斜地落進來,正灑在她面上,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兩頰卻透著一層極淺的、被日頭曬出的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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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外人,陸妄山的目光不自覺在她面上多停了一瞬。
發現下巴比上回見時更尖了。
似乎瘦了些。
她最近吃得不好嗎。
這個念頭剛從心底冒出來,他便垂下眼帘,收回目光。
對永嘉公主躬身行禮:「給母親請安。」
「你來了。」永嘉公主看見他,笑著朝他招手,「過來看看祁姑娘畫的粉本,這丫頭手真巧,才一日的工夫,便把寧湖的景致勾出來了。」
陸妄山依言走到近前。
面前攤開的那幅紙絹上,湖光柳色,布局疏密有致,雖只是墨筆勾出的初稿,氣韻卻已有了七八分。
他看了片刻,微微頷首,「布局疏密有致,用筆也利落,確實很好。」
永嘉公主眉梢微挑。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實在是稀奇,忍不住側過臉對祁雲枝揶揄道:「你倒是有本事,竟能讓子慎開口誇人。他在我這棲鳳閣坐了二十多年,便是看宮裡畫師的手筆,也難得說一個好字。」
祁雲枝聞言,抬起那雙清凌凌的杏眸望了陸妄山一眼,唇邊綻開一個小小的笑。
「是奴婢沾了這寧湖景致的光,能得二爺和公主誇讚,奴婢這畫算是沒白畫。」
陸妄山被她臉上的笑容晃了晃。
那笑容極淡,卻將那層薄薄的粉色映得愈發柔和。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母親,兒子還有公務在身,先告退了。」
他退後一步,朝公主拱手道。
今日本也沒什麼要緊事,他要走,永嘉公主自不會攔他。
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祁雲枝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身,繼續與公主說話。
陸妄山走到院門外,腳步卻不由慢了下來。
身後隱隱約約傳來她的聲音,聽不真切,卻像一根極細的羽毛,輕輕掃過他的耳廓。
負在身後的手,十指緩緩收緊。
正廳里,永嘉公主將那幅粉本又仔細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就按這個畫法來。本宮回頭便吩咐人將顏料送到你院裡去。」
「是,奴婢定當竭盡全力。」
暮色四合,昭寧湖上籠了一層薄薄的煙霞。
祁雲枝坐在湖邊的石桌旁,面前支著一張小案,紙上墨色還未乾透。
有腳步聲從月洞門那邊傳來。
她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她等的就是他。
陸妄山剛踏入湖邊小徑,便望見了她。
暮色落在她身上,將那道纖細的身影籠在一片融融的金橙色里。
他腳步未停,正要從她身後徑直走過去。
就在他經過她身側的一瞬,一聲極輕極短促的低呼忽然響起。
「啊。」
他腳步一頓,轉過那片太湖石,便看見她蹲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按著腳踝。
似乎是聽見有人來,她此時抬起眼。
那雙杏眸里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睫毛微微顫動。
就這麼蹲在那裡,小小的一團,裙擺散在石板上,沾了些許碎草與灰塵。
他告訴自己不要過去。可身體比理智更快。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在她面前蹲下了。
「傷到了?」他的聲音依舊冷淡,聲線卻壓得比平時更低。
祁雲枝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又輕又啞:「不礙事……大約是坐久了,站起來急了。」
她說著便要自己撐著地站起來,身子卻晃了一晃。
見她要摔倒,陸妄山下意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臂。
「失禮了。」
他微微收緊手指,扶著她慢慢走到石桌旁坐下。
待她坐穩,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轉眸看向守在遠處的清竹,「去請女醫來。」
湖邊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暮色漸濃,澄瀾湖的水面被晚風拂起層層細碎的波紋。
兩人都沒有說話。
一陣夜風穿過湖面吹過來,比方才更涼了幾分。
她猝不及防,偏頭打了個極輕的噴嚏,肩頭微微縮了縮。
「二爺,」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能不能……扶我進去?」
他知道自己不該的。
但沉默了一瞬,還是他走了過來。
伸出手,扶住她的小臂,將她從石凳上攙起來。
她身子很輕,靠過來時,那股極淡的茉莉香便絲絲縷縷地纏了上來。
兩個人沿著湖邊小徑,慢慢地往那座小院走去。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從沒有覺得它這樣長。
她的步子很小,他不得不放慢了腳步等她。
暮色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小徑上,交疊在一起。
好不容易到了房間,陸妄山將她扶到榻邊坐穩,正欲直起身,門外便傳來清竹的腳步聲。
「二爺,女醫到了。」
女醫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過來路上,清竹已經跟她交代清楚是誰,哪裡受的傷。
她提著藥箱進來,朝陸妄山行了一禮,便蹲到祁雲枝跟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腳踝驗看。
祁雲枝傷在腳踝,要看傷便要脫襪。
陸妄山垂下眼帘,在那截雪白的足踝露出來之前,已轉身朝門外走去。
他立在門外,負手望著廊下那盞剛點上的燈籠。
裡面女醫大約是碰到了傷處,一聲極低極細的痛呼隔著門帘傳出來。
陸妄山垂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緊。
心臟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片刻後,女醫掀簾出來,朝他福了一禮。
「二爺,祁姑娘的傷不算重,沒有傷到筋骨,只是扭了一下。」
「敷幾日藥,好好歇著,過些日子便好了。」
陸妄山微微頷首。
女醫退下後,他掀簾走進去。
祁雲枝坐在榻邊,腳踝已經被白布細細緻致地纏好了,鞋襪整整齊齊地擱在一旁。
她見他進來,連忙坐直了幾分,輕聲道:「今日多謝二爺了。」
陸妄山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包紮好的腳踝上,又移開,淡聲問道:「你這兩日,要怎麼出去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