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送畫


  祁雲枝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的紅意還未全褪,卻努力彎了彎唇角。

  

  「不礙事的。到時候我撐著拄拐,一點點挪出去便是了。畫畫麼,許多時候都是坐著不動,不妨事的。」

  明明連站起來都費勁,卻還要逞強說不妨事。

  又或許是因為處境太艱難。

  能為公主畫畫,她實在捨不得這個機會……

  暮色已沉,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來,在地上投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陸妄山沿著湖邊石逕往回走。

  眼前又浮起方才屋中那一幕。

  她靠坐在榻上,腳踝纏著白布,抬起眼沖他笑。

  受了傷,卻連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一個人怎麼撐過去?

  他停住腳步,「清竹,明日從承暉堂撥兩個丫鬟過去,伺候祁姑娘起居。」

  翌日清晨,祁雲枝正靠在榻上,腳踝上纏著白布,手裡翻著一本從公主那兒借來的畫譜。

  聽見叩門聲,她不便去開門,便隔著門道:「進來吧。」

  兩個穿青布衣裳的丫鬟推門而入,齊齊朝她屈膝行了一禮。

  「奴婢彩蝶、彩鳶,奉二爺之命,來伺候祁姑娘起居。」

  祁雲枝心裡微微訝了一瞬。

  她料想陸妄山會做些什麼,卻沒想到他竟直接撥了兩個丫鬟過來。

  不過,這也確實是他的作風,要麼不做。

  要做便做得周全,從不遮遮掩掩。

  她昨晚那一崴,確實是故意的。

  想讓他看見,想讓他心疼。

  可那一下也確實是真受傷了,連走路都變成了件麻煩事。

  不過好在,現在有兩個丫鬟照顧,就方便多了。

  彩蝶手腳利落地打了溫水來替她擦臉梳頭,彩鳶則去小廚房端了早膳,一碗熱粥配上幾碟小菜,擺得整整齊齊。

  她什麼也不用做,只需靠在那裡。

  這樣被人伺候的日子,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恍如隔世。

  現在這些,都是陸妄山給的。

  用過早膳,祁雲枝又出去畫畫了。

  不過這一次,她一直到下午才等到。

  陸妄山從棲鳳閣請安出來,踏上湖邊小徑,便望見了她。

  正欲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祁雲枝卻已抬起頭來。

  「二爺。」

  她放下筆,從畫架旁拿起另一捲紙,撐著桌沿站起身,動作緩慢地朝他走來。

  「昨日多謝二爺幫忙,原本想做糕點向二爺道謝,但因為腳傷著……」

  說著,她將東西遞過來,抬起那雙清凌凌的杏眸望向他,「便畫了點東西,聊表心意,還請二爺不要嫌棄。」

  畫已遞到眼前,他不能不接。

  與昨日那幅未完成的粉本不同,這幅已是成品。

  紙上繪的是高山遠寺,峰巒疊嶂,雲霧半掩,一條蜿蜒小逕自山腳盤旋而上,通向山頂一座古剎。

  小徑上有一道身影,白衣挺括,負手而立,背影片刻不曾偏移。

  那背影筆挺持重,寥寥數筆,卻勾勒得形神俱備。

  是他。

  陸妄山心頭一震,轉眸看向她,卻見祁雲枝也正望著他,眉眼彎彎。

  「二爺可喜歡這幅畫?」

  他本該說不收。

  可眼前的人目光柔順又真摯。

  是真心想送他禮物。

  亦是真心向他道謝。

  這樣的她,叫人如何拒絕。

  況且,畫上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他。

  若不是他……

  那又是誰?

  陸顯嗎?

  若是他,於禮不合,他不該收。

  若不是他,心中亦是煩悶難當。

  難受至極。

  「二爺?」祁雲枝見他出神,輕聲喚了一句。

  陸妄山回過神來,目光從畫上移開。

  一直不說話,終是無禮的。

  他開口,語氣比方才和緩了幾分。

  「你的畫功底不俗,是從小就學的?」

  「回二爺,奴婢是從小就學的。」祁雲枝垂眸答道,「小時候讀書識字總是不好,唯獨畫畫還算喜歡,父親便請了先生來教,一學便是十年有餘。」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赧然,「也是我愚笨,旁的都學不會,只會這一樣。」

  「能將一件事做到極致,天賦與勤奮缺一不可。」陸妄山看著她,「又哪裡愚笨了。」

  他這是……在誇她嗎?

  祁雲枝彎起唇角,笑得眉眼彎彎,聲音微微揚起,「有二爺這樣的聰明人誇讚,奴婢可就放心了。往後作畫,底氣也足些。」

  她實在容易開心。

  得了誇讚便藏不住歡喜。

  不知為何,他也不由微微彎了彎唇。

  她一向愛哭,又生得柔弱。

  可真正相處下來便會發現,她性子堅韌又聰慧。

  和她閒說話都是件讓人愉悅的事。

  突然間,陸妄山放棄了之前的抵抗。

  罷了,便這樣吧。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只要行為不逾矩。

  這樣,也是可以的吧……

  沒有再推辭,陸妄山將那捲畫仔細收下了。

  ——

  承暉堂。

  今日的晨省延至正午,是因一早便被聖上召入宮中問話。

  鹽稅貪墨案雖近尾聲,余務仍冗。

  待他從宮裡回來,案上已積了一摞待批的文書。

  陸妄山執筆蘸墨,剛批了兩本,清竹便進來稟報:「二爺,晉陽侯世子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爽朗的聲音已從院外傳了進來,「子慎兄!我又來叨擾了!」

  裴硯大步跨進書房,一身靛藍騎裝,腰懸長劍,生得劍眉星目,笑起來一口白牙,渾身透著股沙場上滾出來的颯爽。

  他是晉陽侯的嫡長子,自幼習武,如今在京營任指揮僉事,與陸妄山是打小的交情。

  裴璟進來便往椅中一坐,翹起腿,笑嘻嘻地道:「那樁鹽稅貪墨案不是查得差不多了嗎?你這人整日悶在書房裡,也不嫌煩。最近天氣好得很,我打算去城外游湖,雇了條畫舫,你可要同去?」

  「不去。」陸妄山眉眼不抬。

  裴璟也不惱,端起手邊的茶盞灌了一口,挑眉道:「嘖,又是聖上賞的顧渚紫筍吧?你這兒的茶,總比別處香些。」

  在陸妄山這兒瞧見什麼好東西,他都不奇怪。

  聖上偏寵,滿朝皆知,什麼御賜的茶、貢品墨、外邦進貢的稀罕物件,流水似的往承暉堂送。

  他閒不住,在書房裡轉悠起來,東看看西瞧瞧。

  轉到書架旁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忽然瞧見案角擱著一小幅絹畫,絹面上青山古寺,雲霧繚繞,畫工頗為精緻。

  他好奇地伸出手去——

  「不要碰。」

  陸妄山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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