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美人聽戲，雙聲止惡
柳元寶高亢的聲音像是炮仗似的在巷中響起。
圍著林驥的娃兒們，頓時又熱鬧起來，先前出餿主意的小屁孩狗剩感覺自己可能要挨揍，立刻往人群後面微微退了一步。
「是元寶哥來了！」
林驥也抬頭看去。
只見小胖墩走在前頭，伸手拽著一個身姿婀娜的女子。
林驥目光不禁被吸引。
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高腰翻領洋裝。
小翻領配著三顆啞光珍珠母貝扣，沒有多餘的綴飾，自然的腰線恰到好處收在腰肢最細處。
隨著女子走動，細碎的群褶微微揚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女子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牛皮高跟鞋，踩在巷中的青石路上，發出清脆地「噠噠」聲。
女子留著一頭齊肩短捲髮，臉上沒多少脂粉，卻也膚白勝雪。
不等女子走近。
林驥體內武骨震顫。
嗯？
林驥不由抬眼多看了女子一眼。
便發現女子體內蘊藏著一股極其充盈的氣血，比上午見到的那幾名海蛟幫的紅花棍周進，不知要強上多少。
「高手！」
林驥心中確定道。
「姐姐你看，就是他，這個就是一百歲還沒死的林老頭！」
柳元寶拽著柳清燭，仰著臉蛋童言無忌地大喊。
「他講的孫猴子可厲害了！跟戲班子、說書先生的全都不一樣，可好聽了！」
說完，柳元寶一叉腰，怒視著掃過自己的小弟們，旋即一眼鎖定了賊頭賊腦的狗剩，質罵道。
「韓狗剩，剛剛就是你小子慫恿的吧！今天看拉洋片沒你的份，想看自己掏錢！」
「元寶哥，我錯了。」狗剩立馬哭喪著臉哀嚎。
柳元寶把頭一瞥，臉頰肥嘟嘟的亂顫，不買帳。
狗剩見狀，眼睛一轉，軟聲繼續哀求：「元寶哥，你上次不是想看我爹藏在灶台里的小畫書嗎？我回頭就偷給你好不好？」
一聽這話，柳元寶小臉頓時浮現一抹不自然的紅暈，尷尬擺手：「誰稀罕看了，你少胡說！」
說完，一雙豆大般的眼睛，悄悄打量姐姐，發現姐姐注意力不在自己，這才鬆了一口氣。
此時，柳清燭也並未關注兩個小孩子的打鬧。
一雙淡漠的美眸掃過林驥與破箱子，語氣清冷疏離。
「一塊大洋看一場拉洋片？老先生，用這種手段哄騙小孩子，不太好吧？」
林驥聞言，並未生氣，咧嘴一笑。
「這位小姐說笑了，我這拉洋片獨一份，一分價錢一分貨，保管童叟無欺。」
「童叟無欺？」
柳清燭唇角微翹，語氣依舊冷淡疏離。
「那我倒要好好瞧瞧了。」
其實她對柳元寶口中好看到爆炸的拉洋片，一點都不感冒。
只不過弟弟今早為了看拉洋片討要銀元未果，差點動了偷錢的心思，這讓她這個做姐姐的，自然對眼前這個老頭兒沒有半分好臉色。
就這破玩意也敢獅子大開口，要一塊現大洋？
「姐姐，快把錢給林老頭讓他趕緊開始演吧！我們都等不及了！」
柳元寶晃著柳清燭的胳膊，撒嬌道。
柳清燭轉頭看向弟弟，臉上冰冷神色瞬間融化，溫柔的眼尾微彎。
「好好好。」
柳清燭拗不過柳元寶，遞出一枚大洋。
林驥厚著臉皮笑笑，立馬伸手接下那枚大洋，放在嘴邊吹了一聲，放在耳邊。
「叮——！」一聲脆響。
林驥心滿意足，這才慢悠悠開始做拉洋片前的準備工作。
他蹲下身，掀開那隻桐油刷過的破木箱，箱子雖舊，裡頭卻拾掇得齊整，都是他賴以活命的家把什。
先取出兩面小銅鑼和一面扁鼓，用細繩系在箱體兩側的木架上，腳旁擱一對鑔，牽一根麻線連到腳踝處。
腳一踩，鑔便鏘然一響，這就是背景音響了。
緊跟著擺弄正面那面巨大的凸透鏡，他特意沒讓鏡筒貼緊，而是留出一掌寬的空隙，不用擠眼貼上，隔半尺看照樣有縱深，頗有民國3D電影的既視感。
林驥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繼續扯開一塊黑絨布，將箱面罩成暗室模樣。
最寶貝的是那一疊畫片。
林驥輕緩地從箱底捧出個油紙包，解開，十二張八寸見方的厚紙畫依次攤開。
紫霞仙子大戰二郎神！
至尊寶拔出青霞寶劍！
牛魔王大婚！
帶金箍踏雲來！
金甲大聖戰牛魔！
……
……
城頭夕陽武士！
西行，他好像一條狗啊。
正是林驥親手畫的《大話西遊大聖娶親》。
畫片邊緣都打了孔，用細麻繩串連成環，他手搖轉輪，一幅一幅校準位置，直到燈光映上去，畫上的色彩透過凸透鏡顯出立體浮凸的效果。
最後試試響，腳一踩，鑔聲「鐺」一聲。
手一搖，小鑼「叮」又一聲。
林驥嘴裡哼兩句歌曲當調門。
「苦海——泛起愛恨，這世間、難逃避命運……」
林驥所唱，卻是粵語音調，孩子們對此忽然無感，柳清燭卻不由的眼睛微微一亮。
嘶。
這調子，倒是新奇。
短短兩句，就有一股難言的悲愴蒼涼的宿命糾纏質感噴涌而出。
一切妥帖，林驥這才直起腰，拍拍膝蓋上的灰，沖圍觀的孩子們和柳清燭咧嘴一笑。
「各位小友，咱爺們兒今天接著講《大話西遊》的大結局。」
「話說那至尊寶，為救白晶晶，一回回使那月光寶盒，誰料竟陰差陽錯回到了五百年前，撞上了那個要給他三顆痣的紫霞仙子。」
「而此時，這位紫霞仙子，卻因為把哮天犬下鍋煮了吃的滿嘴流油，引來了追捕她的二郎神和四大天王……」
林驥一邊說，一邊搖動手中的轉輪。眾孩童頓時寂靜，一個個瞪圓了眼，湊在箱子前端詳，漸漸看得入了迷。
柳清燭依舊抱胸站著。
不以為意地打量著林驥的拉洋片箱子。
可聽著聽著，她就走了神兒，入了迷。
不知不覺的就被這個過分新奇的故事給吸引了目光。
好像有點……真香。
與此同時，不遠處。
白玉兒家門前。
像門神似的的白小年，也側頭看向林驥的攤子。
十四五歲的年紀，正是覺得自己長大的時候，對小孩兒的玩意不屑一顧了。
可林驥的聲音仿佛有魔力般，帶著他走入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新奇世界。
「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情擺在我的面前，我沒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女孩子說三個字：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林驥聲音低沉，含著幾分傷感，仿佛親身經歷過一般。
箱子前的娃兒們一個個抹起了眼淚，像是真懂了愛情那刻骨銘心的滋味。
林清濁看向林驥的眼神變了，就連那高冷的儀態也不知何時褪去了半截。
她怔怔地看著林驥面前那個破舊的拉洋片箱子，清冷的眸中不知何時泛起了一絲漣漪。
在省城她不知看了多少戲劇。
在國外她不知聽了多少歌劇。
卻從來沒有一個故事，像眼前這個老頭講的這般，牽動人的心緒。
就這所有人都沉寂在《大話西遊》的故事中時。
一陣囂張的罵罵咧咧之聲，忽然從巷口傳來。
同時有人脫口驚呼。
「快些跑！青衣幫的寧些人又來這邊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