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升風城中的三年
齊陽看著周小滿那張黝黑的臉，心裡有些感慨。
這小子身上有靈根，雖然是最廢的五系雜靈根，但如果有人指點，至少能修煉到練氣二三重。
練氣二三重什麼概念？力氣比凡人大幾倍，跑得比馬快，活到一百五十歲不成問題。
但沒人告訴他這些，他就這麼當了個做棺材的凡人學徒，五六十歲以後開始衰老，七八十歲左右死去，跟他做的那些棺材裡躺著的人一樣。
齊陽猶豫了一下。
告訴他？不告訴他？
如果告訴他有靈根，然後呢？五系雜靈根在修仙界連垃圾都算不上，沒有宗門會收他，沒有人會教他功法，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齊陽最終什麼都沒說，他站起身，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在台階上。
「糖葫蘆錢，請你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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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滿愣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
「謝謝先生！」
齊陽擺擺手，轉身走進了巷子深處。
走出去很遠之後，他忽然又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又轉身折了回來。
周小滿還坐在台階上啃饅頭，看到齊陽回來吃了一驚。
「先生忘東西了？」
齊陽沒說話，從袖子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過去。
那是他前陣子在一座小坊市隨手花兩塊靈石買的凡人養生功法，類似於吐納術的入門版本，不涉及任何靈力修煉，純粹是強身健體的呼吸法門。
對修士來說一文不值，但對凡人來說能延壽十年到二十年。
「每天按照上面畫的做一遍，別偷懶。」
齊陽說完轉身就走。
「哎？先生！這是什麼？」
周小滿翻開冊子看了兩眼，只覺得上面畫的小人動作古里古怪的，抬頭再看，灰袍身影已經拐過了巷子盡頭。
齊陽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嘴角微微翹了翹。
他沒有告訴周小滿有靈根的事，那本冊子也不是什麼修仙功法。
但至少，能讓這小子多活二十年。
二十年的時間，夠他多做幾百口棺材了。
這也算是一種變化吧。
齊陽原本沒打算在升風城待太久，但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時間，對築基大圓滿的修士來說不過是一次短暫的閉關。
但齊陽沒有閉關，他把這三年活成了凡人的樣子。
他換了三家客棧，最後索性在城東的凡人區租了一間小院子。
院子不大，前後兩間房，帶一個巴掌大的天井。
月租五十文銅錢，房東是個做豆腐的胖娘們，潑辣但熱心。
齊陽在這間小院裡過起了跟落雁鎮差不多的日子。
清晨起床掃院子，上午出門溜達，中午自己做飯，下午在天井裡看書或者發呆。
傍晚去城南的小酒館喝一壺濁酒，聽來來往往的散修吹牛扯淡。
不同的是，升風城比落雁鎮大了不知多少倍。
修仙界的明爭暗鬥、爾虞我詐，在這裡濃縮成了一幕幕每天上演的活劇。
齊陽什麼都看，什麼都聽，什麼都記在心裡。
第一年，他親眼看到一個練氣十二重大圓滿的老散修，在城外衝擊築基失敗，靈力爆體，死在了城門口。
執法隊的人來收屍，像掃垃圾一樣把碎肉鏟進麻袋。
周圍的修士看都沒看一眼，該幹嘛幹嘛。
第二年，城南的靈藥街上發生了一場械鬥。
兩個築基初期的散修為了一株三十年份的靈芝大打出手，最後兩敗俱傷，靈芝被路過的一個築基中期修士撿了便宜。
兩個重傷的散修趴在血泊里，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
第三年，那個賣糖葫蘆的凡人老婦死了。
是在一個冬天的早晨，她像往常一樣挑著扁擔出門，走到巷子口就倒下了。
齊陽路過的時候，她已經被鄰居用草蓆蓋住了臉。
齊陽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去周小滿的棺材鋪，花了三百文錢訂了一口最便宜的薄板棺材。
周小滿現在已經是鋪子裡的大師兄了，手藝比三年前好了不知多少。
最重要的是，他堅持每天練那套呼吸法門，整個人的精氣神跟同齡人比好了一大截。
雖然他自己沒意識到這有什麼特別的，只是覺得幹活不容易累。
「先生又來了？這次是給誰做？」
周小滿樂呵呵地招呼他。
「巷口賣糖葫蘆的李婆婆，薄板就行，她一輩子掙的錢加起來也買不起靈木的。」
齊陽坐在老位置，棺材鋪門口的台階上。
周小滿收起笑容，嘆了口氣。
「李婆婆啊……前天我還買過她一串糖葫蘆呢。」
他利索地量了尺寸，刨了木板，半天工夫就把棺材做好了。
齊陽付了錢，幫著把棺材抬到巷口。
鄰居們七手八腳地把李婆婆裝進去，在城外的野墳場找了塊空地埋了。
沒有碑，連名字都沒有人知道全名。
大家只知道她姓李，賣糖葫蘆的。
回到小院後，齊陽坐在天井裡，很久沒有動。
丹田深處那顆毒丹雛形安靜地旋轉著，暗金色的紋路已經布滿了整個表面，密密麻麻如同蛛網，偶爾閃爍著一絲幽綠色的微光。
比三年前更加凝實了，也更加深邃了。
但距離真正結丹，還差最後一步。
齊陽知道差什麼。
他在落雁鎮悟到了毒即是變化，變化不分生死的道理，又在這三年的紅塵遊歷中不斷印證和深化這份感悟。
但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壁壘。
這道壁壘不是靠苦修能突破的，也不是靠吞服靈藥能催開的，它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讓感悟徹底融入骨髓、融入道心的瞬間。
急不來。
齊陽收回心神，起身走進廚房，給自己煮了碗面。
麵條是凡人賣的最普通的鹼面，加了兩片青菜一個雞蛋。
熱氣騰騰地端出來，吸溜吸溜吃得很舒坦。
第二天一早，齊陽收拾好東西退了房。
三年夠了，該繼續走了。
他跟房東胖娘們打了招呼，又去棺材鋪跟周小滿道了別。
周小滿有些不舍，硬塞給他兩個自己媳婦蒸的肉包子。
沒錯，三年時間足夠一個凡人年輕人娶妻成家了。
周小滿去年成的親，媳婦是隔壁肉鋪老趙的閨女，能幹得很。
「先生保重，以後再路過升風城，來找我喝酒！」
周小滿站在棺材鋪門口揮手。
齊陽笑著點頭，轉身走進了晨霧裡。
出了升風城北門，官道寬闊平整，來來往往的修士比南邊多了不少。
越往北走，靈氣越濃，修士的平均修為也在不斷提升。
路上遇到的練氣期修士越來越少，築基期的面孔越來越多。
偶爾天空中划過一道流光，那是金丹期修士在御劍飛行。
齊陽依舊走得不緊不慢，像個趕路的凡人旅客。
他不知道下一站會在哪裡停留，也不知道那個結丹的契機什麼時候會到來。
但他不著急，一百四十多歲，築基期三百年的壽元才用了不到一半，時間還有很多。
天地很大，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