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倒霉


  拖拉機冒著灰白色的煙,順著回村的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不緊不慢地往前開。

  趙芳彤側身坐在拖拉機的車沿上,兩條腿懸在外面晃蕩著,忍了一路的話終於還是沒憋住:「孫國棟,咱那兩頭野豬都賣完了,到底賣了多少錢?」

  剛才在縣城攤子上,她剛把錢掏出來準備數,就被孫國棟一把按回去了,一路上心裡頭貓抓似的,怎麼都安生不下來。

  這是她這輩子頭一回進山打獵,頭一回親手放倒了野豬換了現錢,而且還有可能是她這輩子賺到的最大的一筆錢,這讓她根本平靜不下來,滿腦子都在翻來覆去地算這筆帳。

  「估摸著能有一百五六十塊吧。」孫國棟在心裡頭飛快地扒拉了一遍。

  「你那頭豬去了下水還能剩個一百八九十斤,刨掉沒人要的豬頭皮和邊邊角角,淨肉能出一百六七十斤,九毛一斤算下來光肉錢就差不多一百五了,再加豬肚賣的十二塊,你一個人分到一百五出頭應該沒問題,我那頭比你那頭還大些,也能落個一百六七十。」

  「光一頭就能賣一百五十多?」趙芳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裡頭那根算盤珠子撥得飛快,欠他的那些外債這下能還掉一大塊了,再多進山打幾回,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帳平了。

  孫國棟偏頭瞥了她一眼,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心裡頭暗暗嘆了口氣,這丫頭怕是覺著打獵來錢容易,想拽著他三天兩頭往山里跑。

  可打獵哪有那麼簡單?

  深山裡狍子兔子野雞確實不少,可豺狼熊瞎子老虎也都在裡頭藏著。

  

  獵物不是地里種的莊稼,你去了就能看見,想找著它們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他上輩子為了混口飯吃在山裡摸爬滾打,吃過的苦頭受過的罪數都數不過來。

  重活這一回仗著比常人強出不少的眼力和體力,再加上幾分碰巧的運氣,才接連得了手,攢下了旁人看著眼熱的家底。

  要是打獵真那麼好掙錢,村里那些大半輩子都在山上轉悠的老獵戶,還有他大哥孫國梁,早就成了萬元戶了。

  再說了,上次在青松林場打虎那回,四個老獵人死在老虎爪子底下的樣子他到現在都忘不了。

  打獵這行當,運氣好了滿載而歸,運氣差了連命都能搭進去。

  「山裡的錢看著好掙,其實都是拿命換的。」孫國棟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兜頭潑了盆涼水。

  「上次在青松林場打虎的時候,我眼睜睜看著四個獵戶死在老虎嘴底下。我能連著打著東西,運氣占了大半,裡面的兇險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你可別以為打著一頭野豬就覺得自己有本事了,這回純粹是運氣好撞上了。」

  這一番話下去,趙芳彤立刻不樂意了,嘴角耷拉下來,悶聲悶氣地嘟囔了一句:「那能咋辦,我還欠著你那麼多錢呢。」

  她這輩子最不願意就是欠孫國棟的人情,兩個人從前有過那麼一段,一切錯都在孫國棟身上,所以她在孫國棟面前可以趾高氣昂。

  可她爹摔斷腿急著做手術那會兒,只有他掏了錢,這筆債壓在她心上,跟她說話的時候總覺得自個兒矮了一頭。

  「你老惦記欠我的幹什麼……」孫國棟正想說句什麼,話剛說到一半,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前面一里地開外的土坡上,兩顆腦袋鬼鬼祟祟地探出來,直勾勾地往大路上瞅。

  他心裡一下子繃緊了,大冬天的,荒郊野外的土路上,兩個人藏在暗處盯著來往的車輛看,這哪像是正經趕路的。

  「不能是被人盯上了,想要劫道吧……」

  這個念頭突然出現在孫國棟的腦海里,現如今的治安十分不好,他上輩子是見識過的,許雲峰那幫人就是靠這個吃飯的,後來犯下人命案子判了重刑。

  可這一帶絕不會只有他那一伙人,不少遊手好閒的混子專門盯著縣城周邊這幾條土路下手,專挑身上帶著現錢的買賣人截。

  「芳彤,留點神,前頭有人盯著咱。」孫國棟把車速放慢了些,回頭往後看了一眼,路上有兩個抱孩子的女人正慢悠悠地走著,穿得普普通通的,看著不像有問題的,他心裡才稍微鬆了半口氣。

  「有人盯著?」

  趙芳彤愣了一下,順著他看的方向望過去,路上光禿禿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里多地你也能看見?你是長了鷹眼還是怎麼著?」

  「我沒跟你鬧著玩,八成是讓劫道的給盯上了。」

  孫國棟聲音壓得低低的說道:「剛才在菜市場上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數票子,準是讓人瞅見了。這種人專門混在農貿市場裡踩點,盯上帶著現錢往回走的人,提前堵在道上等著動手。」

  「我就數了數錢就能招來劫匪?」

  趙芳彤還是有點不太信。孫國棟耐著性子跟她說道:「縣城菜市場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混在裡頭,不少劫匪就藏在這種地方踩盤子,摸清了商販回去的路,提前蹲在偏僻的路段上等著下手。」

  「好一點的搶了錢就走,那些狠茬子搶完了錢還要殺人!」

  趙芳彤聽完臉一下子就白了,後脊梁骨冒出一層涼汗,她以前就聽說過,隔壁村有個年輕人半路上讓人劫了,反抗了幾下被人活活打死了,兇手到現在都沒抓著。

  「真碰上了咋整?」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但願是我想岔了。」

  話是這麼說,可孫國棟半點不敢大意,順手把他那把切肉用的厚砍刀挪到了右手邊上,好歹能壯壯膽。

  趙芳彤看見那把明晃晃的刀,心裡頭更慌了,懊惱得不行:「早上出門的時候要是把獵槍帶上就好了。」

  「別自己嚇自己,沒準就是過路的。」孫國棟嘴上安撫著,拖拉機還是慢悠悠的,沒敢開快。

  拖拉機慢吞吞地拐進了剛才看見人的那截彎道。

  忽然間,四道蒙著臉的人影從兩邊的雪坡後面躥了出來,手裡攥著鐵棍和柴刀,頭一個端著一把自製的土鳥銃,粗著嗓子吼了一聲:「停下!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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