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虎肉
這種開膛破肚拆骨頭的場面,小孩子確實不該看。
可對村裡的大人們來說,這是十年都碰不上一回的稀罕事。不管是地里刨食的莊稼漢、平時文靜的小媳婦大姑娘,還是見多識廣的老人,這會兒都看得眼睛都不帶眨的。
大伙兒的目光追著那幾把刀起起落落,看著整隻老虎一點點被剖開、內臟一件件掏出來、骨頭一塊塊拆下來,時不時跟旁邊的人低聲嘀咕幾句,感慨兩聲,院子裡嗡嗡的議論聲一直沒斷過。
人群里一個中年莊稼漢盯著筐里鮮嫩的虎肉,咂了咂嘴,眼裡滿是好奇和心動,低聲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這虎肉他們打算賣多少錢一斤,要是價錢不算太離譜,我真想割一塊回去嘗嘗,這輩子也開開葷,嘗嘗這傳說中的百獸之王的肉到底是啥味兒。"
那會兒鄉下掙錢有多難,誰心裡都有數。
村裡的壯勞力一年到頭在生產隊掙工分,起早貪黑風吹日曬地干,年底到手也就一百來塊。
扣掉一家人的口糧油鹽、穿衣度日的花銷,一年到頭根本落不下幾個錢。
再有個頭疼腦熱的,那日子過的將會更拮据,所以家家戶戶過日子都得精打細算分毫必省,可就算日子緊巴,還是有人忍不住想嘗嘗這難得一見的山珍。
老虎可是山林裡頭頂級的凶物,實打實的稀世野味,尋常人一輩子別說吃一口,就是見都見不著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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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不容易趕上獵戶打了虎、正在分肉,這份難得的機會,讓好些清貧的村民都動了嘗鮮的心思。
旁邊一個見多識廣的老漢聽了,輕輕搖了搖頭,一盆涼水潑下來:"你也就心裡想想過過癮吧,虎肉的價錢絕不是咱莊稼人吃得起的,去年我去縣城趕集,在菜市場親眼見過有人賣虎肉,最次的一斤都要三塊錢!"
三塊錢一斤的虎肉,在那些年簡直就是天價。
大伙兒聽了直咂舌,連聲說太貴。
那時候物資緊張物價嚴,老百姓過日子全靠票證。
有肉票的話,供銷社的肥豬肉一斤九毛,沒票去黑市買,一斤豬肉就得一塊三四的價格,逢年過節貨源緊的時候甚至能漲到一塊五。
而且鄉下人買豬肉從來只挑肥膘厚的,人人都愛肥肉。
為啥?肥豬肉能煉油,煉出來的油渣撒點醬油,配上蔥花韭菜,或者燴一把白菜蘿蔔,或者簡單點,沾點白糖,那就是一桌最解饞最下飯的菜,能讓一家人吃上好幾天油水飯。
可虎肉恰恰相反,肉質纖維粗硬緊實,全是瘦肉,半點肥油都找不著,口感發柴不夠軟糯。
就這樣又貴又柴的肉,價錢卻是豬肉的兩倍還多。普通人家買一斤豬肉都要掂量半天,又有幾個人捨得花三塊錢買一斤虎肉嘗鮮?
所以圍觀的村民雖然多,議論得熱鬧,可真正下定決心掏錢買虎肉的,沒幾個,大多數也就是隨口說說、過過眼癮。
孫國棟他們幾個獵戶心裡也明鏡似的,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虎肉留在村里賣。
他們太清楚鄉親們的日子了,家家戶戶都不寬裕,平時捨得割一斤豬肉改善伙食已經算是奢侈了。
想讓大伙兒花比豬肉貴一倍多的價錢買虎肉,根本不可能。
幾個人早就商量好了,這批虎肉虎骨全拉到縣城去賣。
縣城裡國營單位工廠多,裡面的幹部職工個個端著鐵飯碗,每月固定工資少說三四十,雙職工家庭一個月能拿到七八十甚至上百,日子比鄉下莊稼人寬裕多了。
手頭有錢,花錢的心思自然也不一樣。
雖說不是所有城裡人都捨得買虎肉嘗鮮,可勝在人多。好比撒網捕魚,在只有幾條小魚的小水塘里撒網,跟在大湖裡撒網,收穫的概率天差地別。
縣城那麼多人,總能篩出一批願意花錢嘗鮮補身子的人。
這也是常年賣野味的老規矩了.野豬肉在村里零賣,一斤七毛。
但要是拉到公社趕集賣,能漲到八毛;一旦進了縣城正規市場,就能賣到九毛,層層往上漲。
這頭四百多斤的大老虎,去了皮、內臟、骨頭,還能出將近三百斤淨肉。
粗略算算,要是在村里賣,一斤頂多兩塊五還沒人買,可要是拉到縣城穩穩能賣三塊一斤,還不愁銷路。
光一斤就差五毛,三百斤就是一百五十塊的差距,頂得上莊稼人一兩年掙的工錢。
雖說這只是估算,最後成交價還得看收肉的客商出多少,可大方向早就定了。
村里賣,價低難出手,在縣城賣,價高好賣回款快。
也幸好是大冬天,氣溫一直零下,天寒地凍是最好的保鮮法子,虎肉虎骨能放得住不會壞。要是換成大熱天,悶熱潮濕,不用一兩天肉就得發酸變味全爛了,根本經不起折騰。
當然,幾個人也不是不講人情。
要是本村鄉親真心想買少量嘗嘗,他們也不會生硬拒絕。畢竟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鄰里,太刻薄了傷面子傷和氣。
可整整一上午,從剝皮開膛到拆骨分肉,全程圍觀的村民里主動上前問價真心想買的,也就三四個人,每人只打算買一點點嘗嘗味道,沒人大批量要。
等所有活兒都收尾了,花斑虎皮打理得妥妥帖帖的,虎骨一根根拆好碼得整整齊齊的,虎肉也切成大小均勻的塊裝進了兩隻大藤筐里。
孫國棟幾個人收拾好刀具,正準備把虎貨搬進屋裡放好,明天一早裝車拉去縣城賣。
就在大伙兒抬手搬筐、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的當口,一陣清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鈴鐺聲突然從人群外頭叮叮叮地響了起來。
大伙兒扭頭一看,來人推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穩穩地停在人群邊上。
車是鳳凰牌的,漆面亮得晃眼。人穿一身乾淨的深藍工裝,頭髮梳得齊整,一看就是個體面人。
有人認了出來,喊了一嗓子:「胡自強!」
還真是村裡的,只不過在縣城國營飯店當廚子,這年頭拿鐵飯碗的,走到哪兒都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