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擠兌


  獵戶們進山打獵這些年,早就養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進了林子,誰的命都不是自個兒的,是大傢伙兒的。

  碰上個野豬狍子倒還好說,各自憑著本事下手就是了,可要是遇上了黑瞎子、大老虎這種要命的玩意兒,一個人單打獨鬥那就是送死,只有齊心協力、相互照應,才能從那些凶獸嘴裡掙出一條活路來。

  平日裡大伙兒自己人之間因為分肉分錢、誰打頭陣誰殿後,偶爾也會有拌嘴爭執,可那都是自家鍋里的事情,關起門來吵幾句也就過去了。

  一旦遇上了外頭的人,那就是鐵板一塊,槍口一致對外,從來不含糊。

  方才胡自強那番話聽著像是低頭認錯,實則步步為營,句句都往韓大爺的軟肋上戳,拿十年前的舊帳來給韓大爺下套。

  一幫獵戶站在旁邊看著,個個憋得滿肚子火氣,早就想開口懟回去了。

  只是韓大爺還沒發話,大伙兒不好搶在前頭出頭,只能硬生生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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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兒有人起了個頭,其餘人便像開了閘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了上來,一點面子都沒給胡自強留。

  胡自強被幾個人輪番擠兌,胖乎乎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火辣辣地發燙,牙關咬得咯吱響,

  可偏偏又找不到一句硬氣話來反駁。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獵戶一張張冷臉,想走又覺得沒要到虎血不甘心,想留又實在扛不住這股子難堪,進退兩難,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

  癩頭這人平日裡話不多,可一旦開口就是不饒人的主兒。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胡自強往人群外頭推了推,那架勢半點不客氣,嘴上更是不留情面。

  」買不起就趕緊走人,別在這兒磨磨蹭蹭耽誤工夫,沒看見我們還有一大堆活兒沒幹完?實話告訴你,就你這點心思,就算後頭再加價,這虎血我們也不賣。這麼好的東西,自己留著泡酒喝都不夠分,還能便宜了你?」

  旁邊的苗德誠緊跟著就接上了話茬,嗓門不大但字字都扎耳朵。

  」可不是嘛,昨晚上我可是頭一個喝虎血酒的,那熱乎勁兒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腳底板,這麼好的東西,自己留著補身子都嫌少,哪能白白便宜外人?」

  「有些人啊,平時從來不登門,一聽說有好處就屁顛屁顛地湊上來了,臉皮可真夠厚的。」

  唐明向來嘴毒,這會兒更是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刀:」早年貪心算計同鄉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如今有事求人了又厚著臉皮貼上來,這臉皮怕是比城牆拐彎還要厚上三分。咱們這虎血,寧可倒了也不賣給他這種人。」

  陶小偉也跟著冷哼了一聲,手裡頭還在收拾著刀具,連眼皮都沒抬:」不賣給他又能怎麼著?他還敢動手搶不成?真要鬧起來,咱們這麼多杆獵槍擱在這兒,還怕他一個拿鍋鏟的?叫他一隻手他都未必能碰著咱們一根汗毛。」

  幾個獵戶一句接一句,連珠炮似的把話砸過去,半點空隙都不給胡自強留。就連平日裡忠厚老實不怎麼跟人紅臉的王哥,這會兒也忍不住跟著附和了幾句。

  他雖然話不多,可那幾句落在胡自強耳朵里比什麼都難聽,臊得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圍觀的大伙兒聽見獵戶們又提起十年前的舊帳,一個個也都想起了當年那樁鬧得滿村風雨的事。

  那時候胡自強還只是縣城國營飯店的一個小學徒,毛都沒長齊就敢黑心算計韓大爺、韋虎和孫國棟他爹這三個冒著生命危險進山打獵的漢子。

  如今他求到人家頭上了,人家不搭理他,那也是他自個兒種下的因,怨不得旁人。

  再說了,不少村民心裡對胡自強一家本來就有積怨。自從胡自強進了縣城國營飯店當上了廚子,整個人就飄起來了,每次回村都端著一副城裡人的架子,見了誰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打心眼裡瞧不起土裡刨食的鄉親。

  他爹娘更是因為兒子在縣城端上了鐵飯碗,自覺高人一等,在村裡頭行事張揚跋扈,動不動就跟左鄰右舍吵架拌嘴,為了一壟地一棵樹都能鬧到村部去,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

  平日裡大家礙於情面不好說什麼,可心裡頭那股子氣一直憋著。

  這會兒看見胡自強當眾吃癟,被獵戶們臊得滿臉通紅進退不得,不少圍觀的村民悄悄低下頭偷著樂,嘴角壓都壓不住,心裡頭只覺得解氣得很。

  有人甚至故意往旁邊讓了讓,露出更大的空檔,好讓更多的人看清胡自強那副狼狽相。

  耳邊儘是獵戶們冷嘲熱諷的話,四面八方都是打量和議論的目光,像無數根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胡自強臉上最後一點體面也掛不住了,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被扒光了晾在眾人面前,臊得無地自容。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也不管別人聽見沒聽見,扭過頭就往外擠,兩隻手胡亂地撥開人群,步子又急又亂。身後傳來幾聲憋不住的低笑,像刀子一樣剜在他後背上,讓他腳步更快了幾分。

  不一會兒院外頭傳來叮叮噹噹的車鈴聲,胡自強蹬上他那輛二八大槓,使勁踩著腳踏,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巷口。

  那背影倉促狼狽,跟來時的趾高氣揚判若兩人,很快就消失在村道盡頭揚起的塵土裡,連個影子都沒剩下。

  目送胡自強灰溜溜地走了,大伙兒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眼,接著埋頭收拾手頭的活兒。

  拆剩下的骨頭要一根根理順,規整分好的肉塊要碼整齊,忙活了好一陣子,整頭老虎總算全部分解完了。

  虎皮單獨捲起來放好,虎膽用細布包了小心收著,骨頭一根根碼進藤筐里碼得齊齊整整,肉塊也按部位歸類安放妥當。

  院子裡那股濃重的血腥氣慢慢散了一些,可還是嗆鼻子,聞慣了的人倒也不覺得什麼。

  孫國棟把獵刀插回刀鞘,站直了身子伸了伸酸脹的腰背,連著幾天的蹲守和忙活讓他渾身骨頭都咔咔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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