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洗澡


  孫國棟回到家的時候,夜色已經深了,可屋裡的燈還亮著,門也沒關緊。

  他推門進去,王秀芝還沒睡,正坐在堂屋裡借著煤油燈的光縫一件舊衣裳。

  見他進門,她放下手裡的針線活,臉上露出溫軟的笑,輕聲問了句:"回來了?晚飯吃過了嗎?"

  "還沒顧上。"孫國棟一邊往裡走一邊說。

  "從山裡把鹿運到韓大爺家,歇了會兒就開始拾掇分肉,剛才又跑了一趟給芳彤送工錢和鹿肉,來回一耽擱就晚了。"

  他把肩上的獵槍取下來掛好,脫下軍大衣抖了抖上頭的雪沫子。回來的路上天就開始飄雪花了,他心裡暗自慶幸。

  昨天打了鹿今天運回村,要是拖到明天再搬,山路積雪更厚更滑,幾百斤的馬鹿根本沒法弄。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回來,就提前蒸了幾個白面饅頭,還有一點剩菜,都在鍋里溫著呢。

  你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我去端出來。"王秀芝說著倒了杯熱水遞給他,轉身往灶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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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國棟端起杯子幾口喝完,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滿身的寒意和乏累一下子就散了。

  不多時王秀芝端著熱騰騰的饅頭和紅燒肉進了堂屋,看著桌上冒熱氣的飯菜,孫國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又就著暄軟的饅頭大口吃了起來,心裡頭踏實又滿足。

  那年月能吃飽穿暖就不易了,他不光頓頓有熱飯,還能吃上紅燒肉,日子比村里大半人家都強。

  更難得的是身邊有王秀芝守著,日子安穩暖和,他心裡早已知足。

  "妞妞今天睡得早?"他一邊吃飯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這丫頭去大伯家瘋玩了大半天,玩累了,晚飯吃完自個兒爬上炕就睡著了。"王秀芝輕聲回道。

  "明天一早我還得跟韓大爺他們去縣城,把這批鹿肉全賣完才能回來。"孫國棟邊吃邊說。

  "這回打了九頭鹿,淨肉一千多斤,上次兩頭鹿就賣了大半天,這回翻了倍,少說也得兩三天才能賣完。"

  雖說縣城人多消費力也強,可鹿肉金貴,尋常人家捨不得買,銷量有限,不可能一下子全賣光。

  他們不是不能降價走薄利多銷的路子,可韓大爺他們不會答應,孫國棟自己也不會幹。

  一旦降了價,往後行情就亂了,以後再打到鹿肉,買家嘗過甜頭就不肯按原價買了。

  再說周邊那麼多靠打獵為生的獵戶,他們要是壓價賣,那就是斷別人的財路,得罪人不說,還壞了規矩。

  "你放心去忙,妞妞我會好好照看,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王秀芝語氣溫柔又堅定。

  王秀芝照看妞妞的本事,孫國棟心裡頭從來都是放心的。

  早些年他還在外頭瞎混不著家的那三年裡,屋裡屋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是王秀芝一個人扛下來的。

  那麼長的日子裡,妞妞從懵懵懂懂的小丫頭慢慢長大,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王秀芝獨自拉扯著,頂多他娘偶爾得空了過來搭把手幫襯一下,根本用不著他操什麼心。

  這麼多年即便是家裡窮的要揭不開鍋了,娘倆都穩穩噹噹地過來了,如今家裡安生太平,秀芝手裡的存款也不算少,他自然是百分之百放心的。

  晚飯吃完了,孫國棟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坐了好一陣子,連日趕路積攢下來的乏勁兒漸漸褪了大半。

  他陪著王秀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天,說了說今天進山獵鹿的來龍去脈、村里鬧的那場亂子,還有明天去縣城賣肉的打算。

  閒話說完了,他便起身去了灶房,準備燒鍋熱水洗個澡,把一身的塵土和汗味兒清一清。

  深冬臘月的天寒地凍,刺骨的冷風日夜不停地灌進山窩子裡,整個村子都被寒氣裹得嚴嚴實實的。

  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裡頭,村里人普遍是十天半個月才洗一回澡。

  這倒不是大傢伙兒生性懶惰不講究乾淨,而是當地老輩子傳下來的生活習慣。大

  雪封了山,漫山遍野的田間地頭全都被白茫茫的雪蓋住了,農活一樣也幹不成,家家戶戶都老老實實窩在屋裡貓冬。

  整日待在暖和和的屋子裡頭,不下地不出汗也不沾灰塵,再加上冬天本來就乾冷,身上清清爽爽的,十天洗一次澡都算勤快的了。

  村里好些人家怕冷怕費柴火,常常半個月不洗甚至一個月都不擦洗身子,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這回進山打獵之前,孫國棟就已經連著兩三天沒洗漱過了,隨後又跟著大伙兒鑽進深山老林里,在陰冷潮濕的山裡頭足足待了四天四夜。

  算上今天返程回家的日子,前後已經七八天沒正兒八經地洗過身子了。

  尤其是今天下山的時候,他一個人挑著兩頭沉甸甸的馬鹿翻山越嶺走了那麼遠的路,出了好幾身的汗。

  這會兒靜下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濃重的汗腥味兒,還混著山林里草木灰土的土腥氣,黏黏膩膩的,連他自己聞著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要是不好好搓洗一遍,別說別人嫌棄了,他自己都覺得膈應。

  他走進灶房,從灶台邊的熱水缸里舀出兩大桶滾燙的熱水,盡數倒進家裡專門用來泡澡的那隻大木桶裡頭,又兌了些冰涼的井水調好水溫,伸手探了好幾回,冷熱剛剛好不燙也不涼才停手。

  他先掬起溫水抹上肥皂,把自己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來回揉搓了好幾遍,洗乾淨了滿頭的塵土和汗垢,這才褪下身上沾滿風塵的衣裳,整個人緩緩泡進了溫熱的水裡。

  滾燙的熱水一下子就包住了他大半截身子,只剩一顆腦袋露在水面上頭,把滿屋子的寒氣都隔在了外頭。

  孫國棟鬆弛地靠在厚實的木桶邊沿上,渾身的筋骨都舒展了開來,連日追蹤獵物、熬夜分肉、負重趕路積攢下來的所有乏勁兒,在溫熱的湯水裡一點一點地消散了,整個人都通透放鬆了。

  他安安穩穩地泡了十來分鐘,等到桶里的水慢慢涼了褪了暖意,才起身跨出了木桶。他拿乾淨的布巾仔仔細細地擦乾了身上的水漬,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輕手輕腳地走回了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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