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最後一條退路
「會。」李玄知看著盞中浮起的茶葉,「他埋了這麼多年的釘子,一夜之間被我拔了一顆,他不會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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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了便會動,他一動,剩下的釘子就都露頭了。」
孫岳的底比李玄知預想的要淺,唐錚只用了五日便查了個七八分。
「主子,」唐錚將一卷抄件攤在案上,「孫岳府上近三年來,每年都有一筆銀子進項。數額不大,來路卻都是同一處,城西一處道觀捐的『香火』。」
「道觀?」
「那觀里的觀主姓張,三年前才接的手。這三年來,凡是往這道觀捐過『香火』的,都不是求神拜佛的人。」
唐錚低聲道,「屬下比對了一下,孫岳何敦,還有一個大理寺的評事都在裡頭。」
李玄知垂眼看著那串名字,緩緩道。「三年。」
「是。」唐錚點頭,「三年之前辛五病癒。三年之間,這道觀便成了個聯絡的幌子。」
「這道觀怕是沈孤鴻在京中設的一條暗線。」
李玄知緩緩道,「不動,看著與朝局無干。一動,能牽出半朝的人。」
「主子,是否立刻下手?」
「下手容易。」李玄知搖頭,「可這觀中若只是個傳話的地方,拿了觀主不過是斷一條線。要斷根,得看他往哪裡連著。」
他頓了頓,「先別動道觀,動賀崇。」
唐錚會意。
兵部右侍郎賀崇,那日檔房火起時,逃出來的正是他的隨行小吏。
「查賀崇,不查他貪。查他這三年,往兵部遞過什麼,又從兵部拿出過什麼。」
「特別是車駕司和職方司經手的文書,凡是他插過手的,一一調來。」
「是。」
賀崇的底,遠比孫岳要深得多。
半月查下來,兵部職方司三年的邊鎮布防抄件有十一份,都經了賀崇的手。
而這十一份抄件,其中三份與朝廷存檔的數目略有出入。
一處差了兩千兵,一處少了三個烽燧,一處漏了一段糧道。
「改得極細。」李玄知把那三份放在一起,「他自己也未必全改。可這改過的三份若落到外人手裡,便能拼出北境半幅布防。」
「主子,這三份抄件是遞出去了?」
「不止遞出去了,還遞到了不該到的地方。」
李玄知緩緩抬眼,「沈孤鴻要做的事不在朝中爭權,他要的是邊事。」
唐錚聞言一凜。「主子是說,他借這些抄件摸清了北境虛實?」
「摸清了,便能挑動。」李玄知緩緩道,「北境若亂,朝廷便要分心邊事。朝廷分心,京中便有空子,他從頭到尾圖的都不是本相的權位。」
「他要的,是一場亂。」
屋裡靜了一瞬。
唐錚低聲道:「是否立刻收網?」
「收。」李玄知緩緩道,「但不必一個一個收。一個一個收,他還來得及補。要收,便一夜之間全收。」
「一夜之間?」
「對。」李玄知緩緩道,「道觀的觀主和孫岳、何敦那門生馮敬,萬安號東家還有賀崇。今夜同時動手,不給他們通氣的工夫。」
「辛五已經拿了。剩下這幾處一收,沈孤鴻在京中便斷了根。」
「屬下這就去辦。」唐錚躬身,轉身要走。
「等等。」李玄知叫住他,「道觀的觀主最後收。先收旁處,讓他自己聽見風聲。」
「為何?」
「因為本相要看看,他聽見風聲之後第一個去的地方是哪裡。」
三更一到,京中幾處同時動手。
孫岳府上被圍。
何敦的門生馮敬在城西一處宅子裡被拿。
萬安號東家的臥房,被錦衣衛一腳踹開。
兵部右侍郎賀崇是在自己的值房裡被帶走的。
他當時正在燈下抄一份文書,筆墨還沒幹。
天亮時,唯有那道觀紋絲未動。
觀主天亮前便出了觀,往城東去了。
唐錚遠遠跟著,一直跟到一處僻靜的宅子前。
那宅子不大,門上無匾,四圍種著半人高的蘆草。
張觀主叩門,門開了。
唐錚沒進去,只伏在牆外等了約莫一炷香。
再出來時,張觀主身後多了一個人。
一身玄衣。
唐錚的呼吸微微一窒。
沈孤鴻。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色,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去告訴淵主,不必跟了。」
唐錚僵在牆外,沒動。
「他獨留這一處,就是要我自己走出來。」
沈孤鴻緩緩道,「我出來了。三日後城西舊棧,我等著他。」
說完他轉身回院,門輕輕合上。
唐錚回到內閣時,天已大亮。
「主子,」他把這一夜的經過一一稟明,「無一人走脫,觀主天亮前出觀去了城東舊宅,見了沈孤鴻。」
「他說什麼?」
「他說『去告訴淵主不必跟了。獨留這一處,就是要我自己走出來。』約您三日後去城西舊棧。」
李玄知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果然。」他緩緩道。「本相留這一處,他便知道本相要什麼。」
「主子,您真要赴約?」唐錚遲疑。
「上回蘆雪亭他還講幾分舊情。這回各處被掃,他未必還肯講。」
「他要殺本相,上回在蘆雪亭就殺了。」
李玄知緩緩道,「他這回約本相,是要談。」
「談什麼?」
「談北境。」李玄知目光沉靜,「他既把手伸到了北境布防,便說明他手裡已經握了些什麼。他要談的,是拿這批東西與本相換。」
「換什麼?」
「換他那幾處被咱們端了的人之外,還活著的人。」
李玄知緩緩道,「或者說,換他自己一條退路。」
唐錚沉默片刻,低聲道:
「主子,要不要先布下人手?」
「布。」李玄知緩緩道,「但不必太緊。太緊了,他就不肯說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
「三日之後,城西舊棧。本相倒要看看,這位故人究竟想拿什麼來換。」
朝中已亂成一團。
孫岳下獄,賀崇被帶走,觀中牽連的官員一時人心惶惶。
有人上疏請徹查,有人連夜托人求情,也有人閉門不出,只盼這風別吹到自己頭上。
御書房內,皇帝目光沉沉。
「李愛卿,你這是把京中的暗線一次拔乾淨了。」
「其實還剩下一條。」
「哪一條?」
「沈孤鴻自己。」李玄知緩緩道,「他約臣三日後相見。臣想,他手裡還握著北境的東西。」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道:
「你去,朕給你一道手諭。凡他所供,你皆可先行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