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故人還會再來嗎?
假呈文遞進內閣的第二日,朝中果然起了波瀾。
北境請調糧三十萬石,呈文入閣的第一道程序是戶部核議。
可不等戶部開口,消息便已傳開。各部各執一詞,吵得翻了天。
朝會上,戶部尚書李元中率先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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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北境年景本就不豐,若無實證,貿然撥三十萬石糧,恐戶部倉中不足。臣請先遣人往北境核實,再議糧數。」
「核實?」兵部尚書嚴崇出列,聲音洪亮。
「北境鎮守使呈文既已入京,便是有變。若等核實往返千里,只怕貽誤軍機!」
「軍機誤不得,糧也誤不得。」
李元中不緊不慢,「三十萬石說撥就撥,戶部的帳,嚴大人替臣擔麼?」
殿上爭論漸起,兩派相持不下。
就在此時,都察院御史孫岳忽然出列,聲音很穩。
「陛下,臣有一言。」
「北境既有邊患,糧需自當從急,可這督運之事非同小可。臣以為……」他頓了頓,抬眼。「非李相親自督運不可。」
此言一出,殿上靜了一瞬。
李玄知站在班列之中垂目不語,仿佛沒有聽見。
皇帝目光微沉,「孫愛卿何出此言?」
「北境邊患,干係重大。」孫岳拱手,「督運糧草,須得一位德高望重且能調度之人。李相統籌天下,又深知軍務,臣以為,非李相不可。」
這話說得好聽,可朝中人人聽得出,這是要把李玄知調出京城。
李玄知這才緩緩出列。
「陛下,」他躬身道,「臣以為,這糧不必調。」
殿上一片譁然。
「不必調?」李元中一怔,「李相,北境呈文既已入京……」
「呈文入京,可呈文是真是假還未曾驗。」
李玄知淡淡道,轉身看向站在末列的吳應龍。
「吳主事,這份呈文是你車駕司經手遞出去的?」
吳應龍被點了名,出列拱手。
「回李相,是臣經手。」
「既是你經手,那本相問你一句。」
李玄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各地呈文入京,凡涉軍務糧餉者須附驛遞關文印號。這一份為何沒有?」
吳應龍臉上掠過一次極快的變化,隨即躬身道。
「李相有所不知,北境驛站近來河汛沖毀,關文印號一併遺失,鎮守使已在呈文中附了情況說明。」
「附了情況說明?」李玄知緩緩點頭,「那說明何在?」
吳應龍一滯。
李玄知自袖中取出一卷文冊,呈至御前。
「陛下,臣已命人往驛道查過,北境驛站並未沖毀,近一月的關文印號,一應俱全。」
「這一份呈文,筆跡是北境鎮守使的舊筆,印也是真的。可它沒有關文印號,因為它是照著舊文仿出來的,仿得出筆跡,仿不出關文。」
殿上,一時靜得能聽見檐下風鈴。
皇帝的目光,緩緩落向吳應龍。
「吳應龍,你還有什麼話說?」
吳應龍額上滲出冷汗,聲音卻還算穩。
「陛下,臣只是經手遞文,這呈文出自北境,臣實不知真假……」
「不知真假。」李玄知緩緩道,「那本相再問你一句。」
他向前一步,聲音沉下來。
「三年前你病重,府上連棺木都備下了。後來忽而痊癒,病癒之後性情大變。你可還記得你得的是何病?又是誰替你診的脈?」
吳應龍的手,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你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李玄知聲音里沒有一絲起伏,「吳應龍,你還是三年前那個吳應龍麼?」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吳應龍臉色終於白了,嘴唇動了兩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拿下。」皇帝淡淡開口。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一名內侍搶步進來,聲音發抖。
「陛下!兵部車駕司的檔房走水了!」
殿上一片騷動。
李玄知卻連眼皮都沒抬。
「走水。」他緩緩道,「燒的是檔房還是帳?」
「李相!」孫岳急聲道,「檔房失火,車駕司的文書最是要緊,得即刻派人救火!」
「不必急。」李玄知緩緩道,「車駕司檔房裡,近日凡經手的文書臣早已命人另抄了一份存在內閣。燒不燒,都不要緊。」
孫岳面色一變。
「要緊的是,」李玄知抬眼,目光掃過殿中。「這場火是誰放的。」
「城門已閉。」他聲音不高,「從起火到救火,前後不過一炷香。能在這一炷香里把檔房點著,又恰好把話遞到殿上。那人,必是此刻就在這宮裡。」
皇帝緩緩起身,目光沉冷如冰。
「傳旨:閉宮門,徹查走水之事。凡宮中當值者一一登記,不得妄動。」
「李愛卿,此事,你一併查。」
「臣領旨。」
宮中查了三個時辰。
放火的人沒抓到,可車駕司檔房那一場火卻燒出了一件更要緊的事。
火起時,從檔房逃出來的有兩個人。
一個是車駕司的書吏,另一個是兵部右侍郎賀崇的隨行小吏。
兵部右侍郎。
李玄知站在檔房前,望著焦黑的梁木,緩緩道:
「一個車駕司主事,一個兵部右侍郎的隨行。這釘子比本相想的埋得更深。」
傍晚,御書房。
「今日這一場,你早有準備。」
「臣不是有準備。」李玄知躬身道,「臣只是知道,他既然埋了一顆釘子在車駕司,那這顆釘子一旦要露,他必會想法子滅口。滅口最快的法子,便是火。」
「所以你留了抄本。」皇帝緩緩點頭。
「抄本只是其一。」李玄知沉聲道,「臣真正想看的,是這火起之後誰會跳出來。」
「孫岳。」帝王淡淡道。
「對。」李玄知緩緩道,「他在殿上急急請救火,急得不像個御史。臣已命人查他近來的往來,看這根線是從何處牽到他身上的。」
皇帝沉默良久,「李愛卿,你這一局收得比朕想得深。」
「臣不敢。」李玄知躬身道,「臣只是知道,對付這樣的人不能只拔一顆釘子。釘子拔了洞還在,洞不補上他還會再埋。」
「此事你放手去做。凡牽涉者,不論官職大小,一律查明。」
「臣遵旨。」
當夜,李府。
裴清鳶坐在燈下,見他進門起身替他解了披風,眉頭輕輕一動。
「宮中走水了?」
「檔房燒了。」李玄知坐下,揉了揉眉心。
「燒了要緊的東西?」
「燒的都是不要緊的。」他笑了笑,「要緊的我早搬走了。」
裴清鳶聽他這樣說才放下心來,替他倒了盞熱茶。
「那今日,算是贏了?」
「算贏了半局。」李玄知端起茶,「釘子拔了一顆,可這根釘子身後連著的人還沒拔完。」
她在他對面坐下,輕聲問。
「那故人還會再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