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崑崙
「我是這河灣上看倉的,看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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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倉里,三年進出了多少東西?」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你要問這個,就別在這兒問。」
「在哪問?」
「跟我來。」那人轉身往坡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他一眼。
「你要是敢來,就別帶人。」
唐錚想了想,對身後兩個親隨道:
「你們兩個在這兒等。」
「大人!」
「放心。他要殺我,方才在坡上就動手了。」
他跟著那人下了坡,走進河灣邊一間小屋。
屋裡一張舊桌,兩把凳,一壺涼茶。
那人坐下,倒了兩碗茶,推一碗過來。
「三年了,頭一回有人站在那坡上看這倉房。」
「你既看了三年,為什麼不去報官?」
「報官?」那人笑了一下,笑得不怎麼好看。
「報給誰?報給滄州的州衙,還是報給漕運的巡司?」
唐錚沒有說話。
「頭一年我報過。」那人緩緩道,「第二日,我女人在河邊洗衣,叫人推下了水。」
屋裡靜了一會兒。
「後來我便不報了。」
那人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只記。」
他從桌下抽出一卷東西,推到唐錚面前。
攤開是一張張粗糙的紙,上頭一行一行地記著日子、箱數、船名。
「頭一年三回,第二年五回,第三年七回。」
「每回箱子進倉不出三日,便有船來裝走。船不走運河正路,走的是岔河。」
「岔河通往哪裡?」
「往上通京畿的西淀,往下通海。」
「往上還是往下?」
「都有,裝貨的船往下走的多。可也有幾回,船是往上去的。」
唐錚的手指,在那幾張紙上緩緩划過。
「往上去的那幾回,裝的是什麼?」
「我不清楚。」那人搖頭,「只知道那幾回裝的箱,比往下的輕。」
輕。
唐錚沉默了很久。
「你這幾張紙,我要帶走。」
「帶吧,反正我帶不走。我若帶走,我這把老骨頭也留不到今天。」
「你叫什麼?」
「姓陳,排行第三。」
「這河灣上的人,都叫我陳三。」
「陳三。」唐錚起身,「這三年的帳我帶走。等我回來,你便不用再看這倉了。」
陳三抬眼看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道:
「你這話,我等了三年。」
拿了陳三的帳,唐錚沒有立刻走。
他在河灣邊的小屋裡就著一盞油燈,把那些粗糙的紙一張張攤開,看了一整夜。
「陳三,你過來。」
他終於開口,「這三個船名,你看過幾回?」
陳三湊近,「這個永豐兩回,這個順水一回,還有這個柳字七號是三回。」
唐錚指著那三處,「它們都是往上去的?」
「都不是。」陳三搖頭,「永豐是往下的,兩回都到海。順水也是往下,只有柳字七號」他頓了頓,「三回里,兩回往上,一回往下。」
陳三指著那行字,「第一回六箱,輕。第二回,四箱,輕。」
唐錚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
「六箱,四箱。」他緩緩道,「一共十箱。」
「是。」
「那這兩回的船,是在什麼時候?」
「第一回是本年三月。」陳三想了想,「第二回是……七月。」
唐錚把日子記下,又問:
「這船往上,是從哪條岔河走的?」
「城西那條。這條岔河的水淺,行大船不行,走小船倒順。往上走六十里有個閘,叫西閘。過了閘再走四十里,就是西淀。」
「過了閘,有沒有人看?」
「有。」陳三點頭,「閘上有閘官,閘下有兵。可那些兵見了柳字七號從不攔。」
「這船有名有號,又有閘上放行,不是偷偷走的。」唐錚呢喃出聲。
「嗯。」陳三道,「我原也以為是官家的船。」
「若真是官家的船,倒好辦。怕就怕,是有人借著官家的名。」
天亮之後,唐錚留下一人在河灣盯著倉房,自己帶了一個親隨,沿城西那條岔河往上走。
六十里水路,走了兩日。
西閘的閘口不大,兩岸是低矮的土堤,堤上生著蘆葦。
閘上有幾個兵披著舊甲,坐在太陽底下瞌睡。
唐錚沒有過閘,只在閘下的河灣里歇腳。
「大人,」親隨低聲道,「要不要拿閘官問一問?」
「不能問。」唐錚搖頭,「一問,閘上便知道有人來了。」
「那怎麼辦?」
「等。」唐錚望著閘口,「陳三說七月那回是往上,如今正是七月末,若這一回的船還沒走,那就該在這幾日。」
他們在河灣的小茶鋪里扮作販魚的,坐了三日。
第三日午後,河上果然來了一條船。
小船不大,船身舊。船頭掛著一塊木牌,牌上漆著字。
唐錚眯起眼,看清了「柳字七號」四個大字。
船行得很慢,吃水卻不淺。
過閘時,船尾壓得很低。
閘上的兵抬了抬眼,沒有起身。
船過閘,往上游去了。
唐錚放下茶碗,「走。」
兩人沿堤快步而上,趕在船前頭尋了一處河灣的蘆葦叢蹲下。
船行過他們面前時,唐錚聽見艙里有人說話。
「這一趟只有八箱,比上回少了。」
「少了才好。」另一個聲音答,「上頭說近來北邊風緊,少走兩趟,別讓人瞧出來。」
「北邊風緊。」前一個聲音笑了下,「那姓李的到了北邊,也沒見翻出什麼浪來。」
唐錚的手指在蘆葦杆上收緊。
「沒翻出來,不代表沒查。」後一個聲音道,「聽崑崙那邊說,北境衙門裡已經清了三個人。」
「三個人算什麼。」前一個道,「北邊那條道走了五年,該搬的都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空架子。」
「空架子也是架子。」後一個聲音低了些,「上頭要的就是這五年的時間。等時間一過,架子一推,那邊就該動了。」
「那邊?」
「你少問。」後一個聲音打斷他,「知道的越少,命越長。」
船往上游去,聲音漸漸遠了。
唐錚在蘆葦叢里蹲了很久,才緩緩起身。
「大人,方才聽他們說什麼崑崙,那是什麼?」
「不知道。但聽著不像地名,倒像個名號。」
兩人沿著堤岸,一路跟到西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