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等
「那一日,我便讓他走了。」
「我說,你若認這條路,便不能再在玄淵閣。你自己走,我不追。」
「原來……主子當年是放他走的。」
「放他走的。」李玄知點頭,「我那時以為,他不過是一時激憤,走一走便想通了。」
他垂眼看著那冊子。
「如今看來,他沒想通,他還是去做了。」
屋裡靜了很久。
「若真如主子所說,那這五年的帳,便不是旁人布的局。」
「是他自己布的,他自己在北境走,自己織網,自己在京畿找接貨的地方,自己等那個時間。」
「那沈孤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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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也在找他。舊棧那一夜,沈孤鴻說『我這一局,原是要自己拿下的』。他要找的人,便是陸昭。」
「為何沈孤鴻也要找他?」
「因為陸昭做的,沈孤鴻不敢做。」
李玄知緩緩道,「沈孤鴻攪江湖,亂朝局,可他到底還是個人。陸昭要的,是讓邊關真的空一回。」
「那要死多少人。」
李玄知沒有答。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唐錚,把陳三的帳取來。」
帳攤開在案上。
李玄知一行一行地看過去,看得極慢。
「頭一年他還算小心,一年只搬三回。第三年,一年搬七回。」
「他在趕。」唐錚低聲道。
「對,他在趕。」李玄知點頭,「五年的架,他三年半就搭完了。如今架子已空,他在等一個時間。」
「等漠北那邊,什麼時候動手的時間。」
唐錚臉色一變。
「大人是說,陸昭與漠北……」
「通敵。」李玄知緩緩道,這兩個字說得很平。
「或者說他自己不這麼看。他大概覺得,他是在借漠北的手把朝廷逼醒。」
「可這世上,沒有借來的刀不傷自己的。」
李玄知抬眼,「他要讓北境疼一次,付出的代價是邊關幾萬兵,十幾萬的百姓。」
燈焰被人撥了一下,屋裡亮了些。
「唐錚,你還記得那船上的人說『架子一推,那邊就該動了』嗎?」
「記得。」
「那邊是漠北,可他們怎麼知道漠北什麼時候動?除非漠北那邊,有人在給他們遞話。而給漠北遞話的人,也是陸昭。」
「他一頭連著北境,一頭連著北漠。他在中間,替兩邊算時間。」
「那他圖什麼?」
「圖讓這天下按他的意思改一次。」
唐錚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
「主子,此事要不要即刻奏報陛下?」
「要奏,但不能只奏一張紙。」
「大人是想……」
「我若只奏『北境空虛,有人通敵』,朝中必有人說是危言聳聽。我要的不是一紙奏章,我要的是讓陸昭自己把手伸出來。」
「如何讓他伸手?」
李玄知走到案前,把那本花名冊翻開,指著末頁那兩個字。
「他最信的一件事是北境這副架子已經空了,他等的時間快到了,那我就讓他看見他等的時間已經到了。」
「主子要放一個假信出去?」
「對,放一個『漠北已動,邊關告急』的假信,讓它順著那條道,傳到陸昭手上。」
「他一聽漠北動了,必會親自去看。」
「他要看這副架子到底是不是真的空。看的時候,他便要露面。」
「可主子,」唐錚遲疑,「若他真信了,漠北那邊也信了呢?」
「漠北那邊不會信。因為這封信,我只放給一條道。那條道上的人,只有陸昭。」
「陸昭若真要通漠北,便不會把這封信轉過去。他會自己去看,自己去核,自己去穩,因為他還不想讓這架子現在倒。」
「他一動,本相便看得見他。」
唐錚怔了怔,隨即躬身。
「屬下明白了。」
「另外,崔璟那邊,我還有一件事要交給他。」
「什麼事?」
「我要他在北境把所有兵集合在一起,重新點一遍名。」
「不必真點,只需把點名的令明明白白地發下去,發到各營。」
「點名,會讓陸昭以為我要補兵。只要他聽到我要補兵的消息,便要搶在我前頭把手裡的兵先安置好。」
「安置在哪裡?」
「西山大營。他既把東西往那裡送,人也必往那裡去。」
那封信走的是北境最不起眼的一條驛道,第三烽往北,過一個叫「黑石口」的小驛,再到邊堡。
信上寫著:漠北有騎三千南下,已破兩處哨卡。邊堡告急,請調兵。
信是真的紙,真的印,假的是那「三千」兩個字。
發信的第三日,李玄知在鎮守使衙門裡等來了第一個信號。
「相爺,」崔璟進來,面色有些異樣。
「黑石口那邊出了件事。」
「說。」
「黑石口驛的驛卒死了。三更,還是熟悉的頸後多了一點。」
李玄知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
「死前,那封信到了沒有?」
「到了。午後到的,驛卒還按規矩登了記,夜裡就死了。」
「信呢?」
「信還在。抄件留在驛里,原件說是往北送了。」
「往北送了。」李玄知緩緩放下筆,「那就對了。」
「對了?」
「那封信,本相原是要它到陸昭手上。」
「現在它到了。陸昭看過便動了手,把過手的驛卒滅了口。」
「他為何要殺驛卒?」
「因為驛卒記了。」
李玄知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輿圖前。
「陸昭這五年,把這條道上的每一處驛和每一個人都記在心裡,他要的是這條道上沒有一個人能開口。這封信經了誰的手,他就要那個人閉嘴。」
「那……」
「等。他既動了手,說明他要走這一趟。一個人要去看一樣東西,必先清掉去看的路上所有痕跡。」
果不其然,往後五日。那條道上,又出了兩樁事。
第四日,黑石口往北三十里,一處窩棚被燒了。
第五日,邊堡外圍的一處哨卡,兩個夜哨值更的兵被調去了別處。
「清路。」李玄知在案上把這三處連起來。
「先殺記事的,再燒能歇腳的,最後把人調開。他要把這條道上,清成一條沒人看見的路。」
「他清得這麼急,是不是已經去了?」
「已經去了。」李玄知笑著對唐錚點了點頭。
「他看的東西,必是邊堡北面的那一段。」
「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