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又是三個條件
「因為那封信里提到漠北破了兩處哨卡。」
「邊堡北面正好有兩處哨卡。他一看這信,第一件事便要去看那兩處哨卡是不是真的破了。」
「那咱們去邊堡?」
「去,但要走另一條路,這條道他已經清過了。本相再走,他便看得見。本相要走的路,是他沒清的那條。」
「哪一條?」
李玄知的手指,落在輿圖西側一條極細的線。
「這條。從第三烽往西,繞過鹽鹼灘,從邊堡的西面進去。這條路圖上沒有畫全,可沈孤鴻畫的那張圖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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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夜裡,李玄知帶了八人走西面那條路進了邊堡。
邊堡不大,一堡之兵,不過八百。
守堡的是一名校尉,姓韓。見了崔璟的手令,他把李玄知讓進堡中,壓低聲音道:
「相爺,這兩日堡里來了個怪人。」
「什麼怪人?」
「前日午後到的,一個人一匹馬,說自己是兵部派來查哨的。」
「可他手裡沒有文書,只亮了一塊銅牌。」
「銅牌什麼樣的?」
「圓,無字,只在上頭刻了一道山紋。」
李玄知的手微微一動,「山紋。」
「是。他說兵部的人看了這牌子,便知他是誰。」
「小的不敢攔,便讓他在堡里住下了。」
「他住在哪?」
「西邊那間空屋。住下之後的每日午後,他都要去堡北的哨卡站上半個時辰。回來便問小的堡里有多少兵,多少糧,又有多少馬。」
「你怎麼答的?」
「小的照實答了。」韓校尉有些不安,「堡里三百二十人,糧夠兩月,馬四十匹。」
「他聽了是什麼神色?」
韓校尉想了想。
「他聽完笑了,笑得很怪,像是……鬆了口氣。」
李玄知沉默了一會兒。
「韓校尉,這堡里三百二十人,冊上報的是多少?」
「五百。」
「糧夠兩月,冊上報的是多少?」
「半年。」
「馬四十匹,冊上呢?」
「一百。」
堡中一時無言。
「他鬆了口氣,是因為他核對了,他這五年記的帳全都對上了。」
「主子,」唐錚低聲,「要不要今夜就拿?」
「不急,他現在還不知道本相到了邊堡。他在看他的帳,本相也要看一樣東西。」
「看什麼?」
「看他明日午後去哨卡站那半個時辰,究竟在看什麼。」
次日午後,邊堡北。
那兩處哨卡立在堡北的坡上,相隔一里。
卡上各有三個兵和一支舊旗。
李玄知在堡牆的箭樓上,隔著一段距離看見那個「怪人」。
他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灰短打站在堡北的坡上,背對著堡望著北面。
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他站得很穩,一動不動,站了半個時辰。
李玄知也在箭樓上站了半個時辰。
「主子。」唐錚的聲音很輕,「他在看什麼?」
「他在看北面那條路,漠北若要來,必走那條路。他在那裡站著,是在算從那條路到這兩處哨卡要走多久。」
「算這個做什麼?」
「算他這五年的帳還差多少。」
半個時辰到了。
那人轉過身往回走。
走到堡門下時,他忽然停了。
他沒有抬頭,只站在門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聲音穿過風,傳到箭樓上。
「箭樓上的人,站得比我還久。」
李玄知沒有動。
「閣主,」那人緩緩道,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東西。「你來了。」
箭樓上,一時寂然。
唐錚的手按上了刀柄。
李玄知卻沒有動。
他站在箭樓邊上,望著堡門下那道青灰身影,許久才緩緩開口。
「陸昭。」
那人抬起頭來。
一張被風沙磨了多年的臉,眉骨很硬,眼睛卻還是那麼亮,像當年在驛道上攔馬的那個十九歲少年。
「閣主,我等你來,等了三年。」
風從北面來,吹過兩處哨卡的舊旗,吹過堡門,吹到箭樓上。
「三年。你把北境搬空,就為了等我來?」
「不。」陸昭緩緩搖了搖頭,「我搬空北境,是為了等人來打。」
「等誰來打?」
「漠北。或者……另有其人。」
箭樓上,風更大了。
李玄知望著他,緩緩道:
「陸昭,你可知你這一手要死多少人?」
陸昭在堡門下站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閣主,我記了十四年。」
「十四年,三州十一道四十七處驛。我記下的兵、糧、馬、人,一年一冊,一冊一冊往上送,送了十四年。」
「送上去的冊子都進了哪?」他聲音低下去,似是在自言自語。「進了架閣庫,落滿灰。」
「閣主,我記了十四年,朝廷沒動過一次。」
「所以你要讓它疼一次。」李玄知緩緩道。
「對。疼一次,它才動。」
堡門外,風卷著沙,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陸昭,那你可知道,我這一趟是拿什麼來的?」
「拿什麼?」
「拿你那十四年記下的冊子。」
「你記的帳,本相一頁一頁都帶來了。不是進架閣庫,是送到御前。」
陸昭沉默了很久。
「御前。」他緩緩重複,忽然笑了,笑得並不好看。
「閣主,你在朝堂這些年學會了說好聽話。」
「本相沒學會說好聽話,本相是學會了怎麼把一件事做成。」
「你那十四年的冊子,若只進架閣庫,便是一堆廢紙。」
「可若能送到御前,便是十四年的證據。證明這北境不是沒人看見,是看見了沒人肯動。」
「陸昭,你要的是『讓它疼一次』。本相要的是讓它不用疼也能動。」
堡門下,那道青灰身影久久未動。
邊堡的堂上,燈很暗。
李玄知坐在這頭,陸昭坐在那頭。中間隔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一壺粗茶。
唐錚立在後頭,手一直沒離開腰。
陸昭進來時,也把腰間的短刀擱在了桌邊上。刀鞘朝外,刀柄朝李玄知。
「閣主,你既肯把話說到這兒,我也不繞。」
陸昭先開口,「你要我不要動手,可以。」
「條件。」
「三件。」
「說。」
「第一,你那道奏書里,要寫清北境的實情。」
「三千二百兵額虛報,三萬餘石糧被換,二百四十匹馬不見,一個字都不許含糊。你若只寫『邊情不穩』,我不認。」
「第二,我要一個『直奏』。」
「什麼直奏?」
「邊鎮有事,不經兵部,不經內閣,直接到御前。」
「我記了十四年,送了十四年,都進了架閣庫。我要一條能直通御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