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太妃的病
「本相知道。」
「那……」
「太子在那裡。本相若不進去,明日西暖閣里出一點事,太子便是百口莫辯。」
「太子住進後宮,本就是嚴崇給他挖的坑,本相今夜要把他從坑裡先挪出來。」
唐錚躬身,嚴肅著一張臉。「屬下跟大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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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舊道,往東走。
長春宮的牆,在夜裡顯得更高了。
李玄知站住,遠遠地望了一會兒。
「唐錚。」
「在。」
「你數一數,牆下亮著幾盞燈。」
唐錚數了數,「回主子,七盞。」
「七盞燈,便是七個人。可長春宮西暖閣,本來只該有三個值夜的人,多了四個。」
唐錚震驚,「那四個不是值夜的?那是幹嘛的?」
「是看著的。」
他從袖中把那本冊子取出,交給唐錚。
「這本冊子你先帶出宮去。若本相今夜出不來,明日你把它交給今夜能順利出宮的太子。」
「大人!」
「聽本相說完。你交給他之後,告訴他一句話。」
「什麼話?」
「告訴他二十年前北境沒打不是因為沒有兵,是因為有人算了一筆帳。」
「那筆帳得了二十年太平,也養了二十年蛀蟲。他若懂了這一句,他便能坐那個位子。」
唐錚雙手接過冊子,跪下了。
「主子,屬下把冊子送出去交給心腹便回來接您。」
「不必。你回來,便多一個人死。」
他抬頭看著長春宮的牆。
「唐錚,切記要將冊子送到今夜能順利出宮的太子手中。本相這一趟進去,要辦兩件事。」
「一件是把太子挪出來。另一件是把另一個叫呼蘭的人,從西苑的門裡揪出來。」
七盞燈里有一盞燈在晃。
「那人在動。」
「要不要先拿?」
「不拿。」李玄知搖了搖頭,「本相要看他去哪裡。」
燈下的影子離開牆根往東走,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踩著一樣的間距。
「這不是內官走路的法子。」周敬之低聲道。
「嗯。內官走路,腳跟先落。這個人是腳尖先落。」
「北邊的走法?」
「對。」
影子走到長春宮的角門停下,抬手敲了三下。門開了,他進去了。
「角門有人接。」周敬之的聲音沉下去,「大人,這宮裡已經有外人了。」
「早就有了。」
李玄知從袖中取出一塊牌,遞給唐錚。
「這是梁敬的牌,司禮監掌印的牌夜裡通行,不問緣由。梁敬給本相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牌子二十年沒出過手。今夜出了手,老夫便回不了頭。』」
角門下,守門的內侍看了牌後臉色一變,躬身讓開。
李玄知走進去,腳下不停。
長春宮的院子裡,很靜。
院中一株老槐樹,樹下的石階上落著一層薄土。
「主子,」周敬之低聲道,「這院子,多久沒人掃了?」
「瞧著怎麼著也得有三日了。」
「宮裡三日不掃地,是……」
「是宮裡的人,都調去別處了。一個宮裡主子還在,掃地的沒了。說明這宮裡,已經不由主子做主了。」
西暖閣的門是虛掩的,門裡透著一線燈光。
李玄知在門外站了一瞬,抬手敲了兩下。
「誰?」裡頭的聲音很低,很穩。
「臣,李玄知。」
門裡靜了一瞬,然後門開了。
太子站在門口,一身常服,頭髮束得很整齊,手裡還拿著一卷書。
看見李玄知,他沒有說話,先側身讓開把門關上,才轉過身來。
「老師。」他的聲音很輕,「您怎麼進來的?」
「走了一條舊道。」
「舊道。」太子重複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麼。
「老師,這宮裡今夜不能進。」
「臣知道。」
「那您還進?」
「因為殿下在這裡。殿下若不在這裡,臣今夜進的只會是西苑。」
太子的手握緊了書卷。
「老師,您都知道了?」
「臣知道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殿下告訴臣。」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把書放下,往屋裡讓了兩步。
「老師,您坐。」他自己站著,「學生這幾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殿下說。」
「這西暖閣,並不是給我住的,是關我用的。」
「殿下怎麼想明白的?」
「因為隔壁有人。」
李玄知抬眼。
「隔壁是長春宮的正殿。我進來第一夜,聽見正殿裡有人咳嗽。咳得很輕,可一夜咳了二十來聲。」
「第二夜,也咳。」
「第三夜呢?」
「第三夜咳得更重了,而且第三夜來了一隊太醫進了正殿,到天亮才出來。」
李玄知緩緩坐下。
「殿下知道正殿住的是誰?」
「知道。」太子道,「是太妃娘娘。」
「哪位太妃?」
「陳太妃,魏王的生母。」
「老師,」太子抬眼,「我住進來這三日才想明白,他們把我放在這兒,不是要讓我犯錯,是要讓我成為一個『在場的人』。」
「太妃若在這幾日裡出了事,我便是唯一一個住在她隔壁的人。」
「到那時候,我說什麼都說不清。」
李玄知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殿下。」他終於開口,「這三日,殿下又長進了。」
太子苦笑了一下,「都是被逼出來的。」
「被逼出來的,也是長進。殿下,臣今夜來是要把殿下挪出去。」
「挪去哪兒?」
「御前。陛下召殿下『侍疾』,殿下便該在御前侍疾。侍疾的人住在病人隔壁才叫侍疾,住在後宮叫軟禁。」
「父皇會准?」
「臣去請,可臣要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
「救太妃。」
太子一怔,「救?」
「殿下,太妃不能死。她若在這三日裡死了,殿下便是有罪的。她若活著,殿下便是『侍疾有功』的。」
「一個人活著或死了,對殿下來說是兩件事。」
太子看著他,「老師,太妃的病,當真是病麼?」
「臣不知道,臣要先看她的藥。」
正殿外,有四個內侍守著。
李玄知亮了梁敬的牌。
那四個內侍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年紀大的上前半步。
「掌印的牌夜裡可通行。可這是太妃的寢殿,太妃病中不見外臣。」
「本相不是來見太妃的,本相是來看藥的。」
「藥有太醫署管。」
「太醫署管方子,不管藥罐。藥罐是誰煎的,誰端的,誰看著太妃喝下去的,太醫署不管。」
那內侍不說話。
「本相再說一句。太妃今夜若出了事,你們四個是守門的。守門的人,第一個問罪。」
「本相今夜看了藥,太妃無事,你們也無事。」
那內侍的手,動了一下。
「相爺,」他低聲,「藥在廊下的小爐上煎著,還有一個時辰好。」
「帶本相去看。」
廊下的小爐,火還沒滅。
爐上一隻砂罐,罐口蓋著。罐邊放著一隻碗,一把匙和一小碟蜜。
「蜜是做什麼的?」
「太妃嫌苦,喝完藥要含一口蜜。」
李玄知蹲下去,先看那隻碗。
碗是白瓷的,碗沿很乾淨,碗底有一點水痕。
「這碗是誰洗的?」
「是奴才。」那內侍道。
「用什麼洗的?」
「清水。」
李玄知把碗端起來,湊到燈下看。
碗底的水痕,有一圈極淡的白。
「清水洗碗,碗底幹了不會有白圈。有白圈,是碗裡曾經泡過東西。」
他把碗放下,去看那隻砂罐。
「罐子是誰看著煎的?」
「還是奴才。」那內侍的聲音開始發緊,「從申時煎到此刻,奴才一直在。」
「那這一個時辰里,有沒有人替你?」
那內侍沉默了一瞬。
「有。」他道,「半個時辰前西苑來了一個人,說掌印那邊有事叫奴才去一趟。奴才去了不到一刻,回來的時候藥還在煎。」
「西苑來的人長什麼樣?」
「不高,瘦,說話有點硬。」那內侍想了想,「他走路,腳尖先落地。」
廊下,火苗跳了一下。
「他叫什麼?」
「他說他叫呼蘭。」
李玄知緩緩起身。
「唐錚。」
「在。」
「把這罐藥封了。連罐帶碗一併封,封完去太醫署,取一副新的方子,當著本相的面重新煎。」
「是。」
「還有,去查這半個時辰里,西苑出來的那個呼蘭走了哪一條路,又進了哪一道門。」
他轉身,回到正殿門外,那四個內侍還站著。
「你們四個從現在起,太妃的藥只經你們的手,旁的人一概不許碰。碰了,本相不問緣由,先拿下你們。」
「是。」
「還有,今夜的事一個字不許傳出去。傳出去的,本相也不問,直接送大理寺。」
四個內侍同時躬身。
李玄知走進正殿。
殿裡很暗,只有一盞小燈。
床上的人躺著,瘦得只剩一層皮。
她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輕。
床邊坐著一個老宮女,見他進來,站起來要說話。
李玄知抬手,示意她不要出聲。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了太妃的臉。
臉色黃,唇色發白,眼下有一層青。
「太妃這病,多久了?」他低聲問。
「三個月。」老宮女的聲音很小,「三個月前太妃還能起身,如今倒是起不來了。」
「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是虛損,要慢慢補。」
「補了三個月,人越來越瘦,這哪是虛損。」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