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臣子夜入後宮是死罪
「第二日,旨意改了三回。」第一回是整軍待時,第二回是撫綏邊民,第三回是以和為貴,歲賜如舊。」
「三道軍令都撤了。糧車調頭,將帥回京。那一年,北境沒打。」
「此後二十年,北境的軍費一年比一年少。李相,你在北境查到的那個『空架子』,並不是這五年內搭起來的。它是二十年,一層一層挖空的。」
李玄知緩緩合上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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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掌印。這本冊子,你為什麼留了二十年?」
「因為老夫怕。」
「怕什麼?」
「怕有一日,北邊真的打進來了。」
「到那時候,天下人都要問一句,二十年前為什麼沒打。」
「到那時候,老夫這本冊子便是唯一的答案。」
「李相,」他抬眼,「老夫今年六十七。這二十年,老夫每一夜睡前都要把這本冊子壓到枕頭底下。」
李玄知看著他。
「梁掌印,你既怕,為何不早些拿出來?」
「因為拿出來,老夫便死。」
「這上頭記的是先帝的話。臣子議先帝,死罪。」
「而且,」他緩緩道,「拿出來,也沒人信。」
「為何沒人信?」
「因為沒有實證。這本冊子是老夫一個人記的,老夫說什麼都可以是老夫編的。」
「你為什麼能拿下嚴崇?因為你手裡有號衣,有假印,有空路引,有燒焦的紙角。你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在燈下,誰都不能辯。」
「老夫這本冊子擺在燈下,只有老夫一個人的字。」
屋裡,靜了很久。
「所以你要等一個人。」李玄知過了許久才出聲。
「對啊,等一個人。等一個既能拿這東西,又能讓陛下看的人。」
「這二十年,到過御前的人老夫都看過。有的人能拿不能看,有的人能看不能拿。」
李玄知沒有接他這句話,只是默默把冊子放在桌上。
「梁掌印,你遞那四個字的時候,知不知道太子今夜會被召進來?」
梁敬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
「那你還是遞了。」
「因為老夫若不遞,便有人替老夫遞。」
「誰?」
梁敬抬眼,「李相,這一個月,宮裡來過兩回遠客。」
「一回是南邊來的,魏王府的長史以『賀正旦』的名頭,提前了三個月到京。他帶了禮,也帶了話。」
「什麼話?」
「他說,『王爺在南邊,聽說京中近來不太平。王爺想請陛下安心。』這一句,是好話。」
「好話背後,還有一句『王爺願為陛下分憂。』」
「李相,一個就藩二十年從不入朝的王爺,忽然說『願為陛下分憂』。你猜陛下聽了是安心,還是不安?」
「所以那一夜,陛下在御書房裡才坐了一個時辰。」
「第二回遠客呢?」
「第二回,是從北邊來的。以『互市』的名頭,送了兩車皮貨入宮。」
「內官監收的。有兩個箱子,直接抬去了西苑。」
「誰住的西苑?」
梁敬沒有立刻答。
「梁掌印,西苑那兩個箱子裡頭是什麼?」
「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那兩個箱子抬進去之後,西苑的門,就關了。」
「關了多久?」
「三日。三日之後門開了,裡頭的人換了一批。」
「換了誰?」
「換的是伺候的人,原來那批調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那個姓何的老內侍,是在浣衣局後的屋裡被找到的。」
「李相,你明白老夫為何遞那四個字了麼。」
「因為你要把太子從西苑挪開。」
「對。太子若不進宮,那一日便會被安置在西苑。西苑那批人,不是老夫的人。」
「太子進了宮,放在老夫眼前。老夫親自看著,比在別人眼皮子底下強。」
李玄知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梁掌印。你若說的是真的,那本相要謝你。」
「你不必謝。老夫只是把該做的事,晚做了二十年罷了。」
「太子今夜安置在哪?」
「長春宮,西暖閣。」
「長春宮?那是後宮。」
「對,長春宮西暖閣本不是安置儲君的地方。可陛下說那裡靜。」
「誰提的『那裡靜』?」
梁敬看著他,緩緩道:「陛下自己提的。」
「可陛下提之前,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長春宮西暖閣,從前是先帝讀書的地方。』」
「誰說的?」
「嚴崇在跑去西山大營之前最後一次進宮,也就是初五那一日在御前說的。」
「一個儲君住進後宮,在外頭看來,是陛下寵他。可若後宮出了什麼事,那便是儲君的罪。」
「對,這是嚴崇最後留的一手。他不殺太子,他讓太子『住進去』。」
李玄知緩緩起身。
「梁掌印,本相今夜要兩件東西。」
「請說。」
「第一,這本冊子。」
「拿去。」梁敬把冊子推過來,「老夫留了二十年,今夜該交人了。」
「第二,這一道縫,明日還開著。」
「你還要用?」
「是。本相今夜進,明日還要有人能進。」
梁敬看著他,緩緩道:
「李相,你可知道這道縫一開,二十年的靜便沒了。」
「本相知道。」
「那老夫便開著。」
李玄知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梁掌印。」
「李相還有話?」
「那兩車皮貨,是北邊誰送的?」
梁敬沉默了很久。
「押車的人,別人叫他呼蘭。」
李玄知轉過身。
「呼蘭麼?本相在赤水驛抓了他,他怎麼還會在宮裡送皮貨?」
「因為送皮貨的呼蘭是兩個人。一個是赤水驛接貨的百夫長,一個是宮裡送皮貨的押車人。你抓的那個,是明面上的。暗的那個,一直在宮裡。」
李玄知站在門口,很久沒有動。
「梁掌印。」他終於開口,「你既知道,為何不早說?」
「因為老夫只知道他叫呼蘭,只知道他每個月會從西苑的門出去兩回。」
「出去做什麼?」
「出去送信。送給誰,老夫不知道。」
「本相知道。」
「送給誰?」
「送給一個姓魏的人。」
唐錚在道口等著,見他出來,低聲道:
「主子?」
「走,先去長春宮。」
「去長春宮?」唐錚臉色一變,「那是後宮!臣子夜入後宮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