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不敢辭」的真相
「在。」李玄知沒有瞞,「臣從西苑的人手裡,截了一份。」
「哪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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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奏疏的底稿和一封二十年前的信。」
太妃靜了很久。
「那封信,哀家本不想留。留著,是怕自己忘了,忘了哀家還有一個兒子。」
李玄知沒有說話。
「李相。」太妃嘆息一聲,「你手裡那封信上,有一句『不敢辭』。」
「有。」
「外面的人把這三個字說成什麼了?」
「說成『不敢辭位』。」
太妃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也很苦。
「他不敢辭的,從來不是那個位子,而是他的母親。」
「他小時候怕黑,哀家便抱著他睡。他六歲那年,先帝要他去讀書,他不肯走。抱著哀家的腿,說『兒不敢辭』。」
「這幾個字,他從六歲便說,說了三十年。」
李玄知緩緩道,「娘娘,臣有一件事要問。」
「你問。」
「嚴崇三年前去南邊,見過魏王。那一夜,他們說了什麼?」
太妃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李相,哀家不知道。哀家二十年不出這個宮門,他們在南邊說什麼,哀家一個字也聽不見。可有一件事,哀家知道。」
「娘娘說。」
「昭兒若真要做那件事,他不會讓哀家知道。」
「為什麼?」
「因為哀家若知道,哀家會攔他。」她說,「他從小就怕哀家哭。」
正殿裡一時無聲。
李玄知站在床邊,緩緩道:
「娘娘,臣今夜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臣要保娘娘活過這九日。」
太妃看著他,「哀家死了,不是更好麼?」
「娘娘死了,太子便有罪。娘娘活著,太子便有功。」
「那哀家活著,能得到什麼?」
「臣能替娘娘把那封信,遞到該到的地方。」
「家信本該在家裡看,不該在朝堂上被人剪成一句話。」
太妃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
「李相,你若真能做到,哀家這九日便好好活著。」
「臣答應娘娘。」
天亮的時候,宮門外傳來鐘聲。
三聲。
這是宮裡傳人的鐘。
唐錚跑進來,「主子,宮裡來人了。」
「誰?」
「司禮監的一個少監,帶著旨。」
「什麼旨?」
「陛下召相爺,也召太子,即刻。」
李玄知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天亮了,陛下終於要說話了。」
「主子,這些東西……」
「都帶上。藥罐,藥碗和兩封信,那本冊子。對了,太妃的奏疏底稿和那封二十年前的家信還有那枚使牌。」
「帶這麼多,陛下看得過來麼?」
「看得過來。陛下若只看一件,便會問『還有沒有』。本相一次全攤開,他便不必問。」
他把袖口理了理。
「唐錚,還有一件事。」
「主子吩咐。」
「那兩個扶牆的老人。今日若找到活的那個,便把他帶來。本相要他在御前,說一句話。」
「說什麼?」
「說『那句話,老夫帶到了』。」
「帶到了什麼?」
「帶到太子耳朵里的一句話。這句話,本相要陛下親耳聽。」
他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停了停。
院子裡那株老槐,一夜落了不少葉。
「殿下。」他回頭,看向站在廊下的太子。
「老師。」
「一會兒上殿,殿下不必說話。殿下只站著,站著比說話難。」
「學生記住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長春宮的門。
門外,天光初起。
宮道上的磚被夜露打濕了,走上去有聲音。
李玄知走在前頭,懷裡揣著七八樣東西,一樣比一樣重。
「老師。」太子在後頭,忽然出聲。
「殿下說。」
「學生昨夜想了一句話,不知道對不對。」
「殿下說,臣聽。」
「嚴崇把『不敢辭』剪成了一面旗。可旗是布做的,布是會破的。破了,裡頭是什麼,便露出來了。」
李玄知走著,沒有回頭。
良久,他緩緩道:
「殿下這一句,比昨夜那一句又長進了。」
「老師,那這面旗今日能破麼?」
「能,只要陛下肯看那封信。」
「若父皇不看呢?」
「那臣便一封一封地念給他聽。」
乾清宮的殿門只開了半扇。
殿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內閣次輔盧延,一個是通進司的掌司。
盧延上前一步,拱手,「相爺。」
「盧閣老。」
「陛下召的是相爺。」盧延的目光,落到李玄知身後的太子身上。「太子殿下,不必進。」
李玄知站住。
「盧閣老,這話是誰傳的?」
「通進司傳的。」
「通進司傳的是陛下的話,還是別人的話?」
盧延的臉色變了一下。
「相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陛下召太子『侍疾』,太子便在宮裡。今日陛下召見,召的是本相,也召的是太子。這一句,是司禮監少監親口傳的。」
「那通進司這一句『太子不必進』,是從哪兒來的?」
「這……」
「盧閣老,本相手裡有陛下的密旨,還有陛下的三道明旨。今日若有人擋在殿門外,本相不問他是誰的人,只問他擋的是誰的話。」
盧延退了一步。
「開門。」
殿門開了。
殿裡很暗。
窗上蒙著紗,光透進來是一層灰白。
榻上坐著一個人,身上蓋著薄毯。
幾日不見,人瘦了一圈,臉色是那種久病的黃。
可他的眼睛很清,清得不像一個病了多日的人。
「臣,參見陛下。」
「起來。」皇帝的聲音有些啞,「太子也起來。」
太子跪下,沒有說話,也沒起身。
「朕叫你起來。」
「兒臣……」太子的聲音低下去,「兒臣在宮裡住了多日,兒臣不敢起。」
殿裡靜了一下。
「你不敢起,是怨朕?」
「兒臣不敢怨。」
「那你跪著做什麼?」
「兒臣跪著,是想請父皇先聽兒臣的老師說一句話。」太子緩緩道,「說完,兒臣再起。」
皇帝的眼光轉而落到李玄知身上。
「李愛卿,你要說什麼?」
「臣給陛下看東西。」
「什麼東西?」
「七樣。臣昨夜在宮裡,一夜收了七樣。臣一樣一樣擺,擺在陛下面前,陛下一樣一樣看。看完了,臣再說。」
皇帝的眉頭動了一下。
「擺。」
梁敬上前,把一張矮案搬到御前。
李玄知從懷裡取第一樣放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