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這話只能皇帝說


  是一隻白瓷碗,碗底有一圈極淡的白。

  「這是什麼?」

  「太妃的碗,長春宮正殿昨夜煎藥用的碗。」

  「太妃病了,有太醫署。」

  「可太醫署只管方子不管碗。陛下,清水洗碗,碗幹了不會有白圈,有白圈證明碗裡曾經泡過東西。泡過什麼,臣驗了。」

  「驗出什麼?」

  「一味安神散。不多,一日兩回,人吃了睡得沉也吃得下。可吃了三個月,人會一天一天地瘦。」

  皇帝的手從薄毯上收回來,握住了榻邊。

  「太妃這三月,太醫說是虛損。臣昨夜看了藥,才知道不是虛損。是有人在補的時候,同時在下藥。」

  「下藥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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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西苑出來的一個人。不高,很瘦,說話有些硬走路腳尖先落地。他昨夜替了煎藥的內侍一刻鐘,臣已經把他拿了。」

  「他叫什麼?」

  「他說他叫呼蘭。」

  皇帝的眼睛緩緩閉上。

  「第二樣。」李玄知從懷裡取出第二樣東西,放在案上。

  是一枚小銅牌,一面「魏」,一面「使」。

  「這是從那個叫呼蘭的人身上搜出來的,魏王府的出使牌。」

  「漠北的人,掛著魏王府的牌。李玄知,你是要說魏王通漠北?」

  李玄知沒有回答皇帝的話,而是繼續往下說。

  「這一個月,那人從西苑的門出去兩回。一回送信往北,一回送信往南。」

  「往南是送到哪裡?」

  「魏王府在京的別院。」

  皇帝的嘴唇動了一下。

  「第三樣。」李玄知把一隻封了蠟的砂罐放上去。

  「這是太妃昨夜那罐藥,臣封了。臣不敢倒,也不敢給太妃喝。臣怕倒了,明日便沒有人知道這罐里有什麼。」

  「第四樣。」他取出一疊泛黃的舊紙,用麻繩捆著。

  「這是什麼?」

  「太妃的東西,是從長春宮的針線房取出來的。昨夜有人想把它帶出宮,臣在西苑門口截住了。」

  「太妃的東西,你也敢動?」

  「臣動之前問過太妃。太妃說『留著,是怕自己忘了』。」

  他把麻繩解開,取出第一張。

  「這是一道奏疏的底稿。沒有遞上去,請陛下自己看。」

  皇帝伸手,接過那張紙。

  殿裡靜得能聽見翻閱紙張的聲音。

  皇帝看得很慢。

  看到「臣妾入宮三十一年,居長春宮二十三年,未曾出過門」時,手停了一下。

  看到「臣妾有一子封魏王,就藩南疆二十年。二十年中,臣妾未曾見一面」,手開始抖。

  看到「只求陛下開一次恩,許臣妾之子入朝一次,讓臣妾看他一眼」,那隻手抖得更厲害了。

  看到「看一眼,臣妾便閉眼」,皇帝把紙放下了。

  他抬起手,掩了一下眼睛。

  殿裡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很久,皇帝才緩緩道:

  「這道奏疏是幾年前的?」

  「底稿上沒有年月,可老宮女說太妃寫了三回。第一回寫完燒了,第二回壓了三日後才燒,第三回寫完她說『留著吧』。」

  「留著做什麼?」

  「太妃說,『留著,等哪天我不想活了,就把它遞上去。』」

  皇帝的肩,動了一下。

  「老三是朕的兄長,他比朕大七歲。朕小的時候,他抱過朕。」

  「這二十年,他在南疆,朕在京城。」

  「二十年朕見過他四十封奏疏,一封不敢多寫。朕那時候還想,老三這個人倒還算老實。」

  「原來他不是老實,他是不敢多寫。他怕多寫一個字,連累他母親。」

  殿裡靜了很久。

  「第五樣。」李玄知緩了緩,才繼續道:

  那是另一張紙,字跡急,收筆很匆忙。

  「這是一封家信。二十年前,魏王就藩那一年寫給太妃的。」

  「陛下看這一段。」

  他把手指按在其中一段上。

  皇帝湊近看。

  「母妃若叫兒回,兒不敢辭。只是南疆到京路遠,兒怕走得慢,誤了母妃的日子。」

  皇帝看著看著臉就白了。

  「嚴崇說三年前他去南疆,魏王送他到門口,說了三個字,就是『不敢辭』。」

  「他憑這三個字回京寫了一封信。信上說八月十五之後,請王自南北上,行巡狩之禮。京中已備,內閣有人。」

  「陛下,這三個字不是魏王對著嚴崇說的。是二十年前,魏王寫給他母親的。」

  「這不是答應奪位,這是答應回家。」

  「嚴崇把這句『不敢辭』從一封家信里剪出來,剪成了一句『不敢辭位』。他把一個兒子想回家的心,做成了一面旗。」

  皇帝坐在榻上,一句話也不說。

  他的眼睛,落在那一行「兒不敢辭」上,落了很久。

  「嚴崇。」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他拿著這句當了三年的藉口。」

  「陛下,臣還有第六樣。」

  他把一本冊子放上去。

  冊子的封皮是素的,沒有題名也沒有官印,邊角磨得起了毛。

  「這是什麼?」

  「一本私冊,記了二十年,共一萬一千句。」

  「誰記的?」

  「梁敬。」

  殿裡,梁敬跪了下去。

  皇帝看著那本冊子,沒有去拿。「梁敬,你記的?」

  「是。」

  「從哪一年記起?」

  「景元二十三年三月,記到今年三月。」

  皇帝的手慢慢伸過去,把冊子翻開,第一頁就有他要看的東西。

  「景元二十三年三月十九。先帝點將,糧起運,三道軍令壓案。」

  「入夜,兵部員外郎嚴崇私見陛下半個時辰。」

  皇帝的指尖緩緩落在冊子上,落得很重。

  他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二十年,朕坐了這個位子二十年。二十年裡,朕年年說『以和為貴』。朕以為,這是朕的國策。」

  「原來這是朕父王的一句話,一句朕連聽都沒聽過的話。」

  「陛下,這些話並不是錯的。」

  皇帝抬眼。

  「二十年前,漠北正勢盛。我朝糧未足,將未練。一戰三年,九十萬兩抵十年之賦,那句話救過二十年的太平。可這句話,也養了二十年的蛀蟲。」

  「因為這句話一立,北境便不必再問兵額。兵額不必問,便有人虛報。虛報不必查,便有人換糧。換糧不必管,便有人做衣。」

  「二十年,一層一層挖空了。」

  「到今日,北境兩萬四千的冊子,實數不到兩萬。西山大營六百套舊庫,變成了六千。」

  「陛下,當年那句話是救命的,可這句話被人拿去當了二十年的遮布。」

  殿裡,皇帝一直沒有說話。

  良久,他緩緩道:

  「李玄知,你還有第七樣沒呈上是吧。」

  「有。」

  李玄知把最後一樣東西放在案上。

  是兩封信。

  一封寫給漠北右賢王,一封寫給魏王。

  「這兩封信,陛下已經看過了。臣今日再擺一遍,是為了讓陛下看第三行。」

  「哪一行?」

  「寫給魏王的那一封。『八月十五之後,請王自南北上,行巡狩之禮。京中已備,內閣有人。』」

  「陛下。『南狩』兩個字,是天子出巡的說法。」

  「嚴崇寫『魏王南狩』,是把魏王已經當作天子了。」

  皇帝的手指,壓在那一行字上。

  「內閣有人,他寫的是誰?」

  「臣不知道,臣只清楚若這四個字能立住,內閣里便有人要死。」

  「陛下要查,臣去查。陛下不查,臣也去查。」

  「為什麼?」

  「因為這個人比嚴崇難查,嚴崇在明處,他一個人畫押,臣能順著那個押找到他。這個人不在明處,他在臣身邊。」

  「臣每日上朝,站在臣左邊和右邊的人里,有一個寫過這四個字。」

  殿裡,靜得能聽見外頭風過廊的聲音。

  皇帝不由坐直了一點。

  「李愛卿,你呈上的七樣東西,朕都看了,你想要什麼?」

  「臣先要您三道口諭,第一道口諭,太子搬出長春宮,搬回御前。侍疾的人,本該住在病人隔壁。」

  「准。」

  「第二道口諭,長春宮加護衛,太妃的藥食和水,只經太醫署與她的老宮女之手。旁人插手,必須拿問。」

  「准。」

  「第三道口諭,西苑的門今日必須封。封了之後,門裡的人要一個一個地點名。」

  皇帝沉默了一下。

  「西苑那兩車皮貨,是內官監收的。」

  「臣知道。」

  「收了皮貨的人,是朕身邊的人。」

  「臣也知道。」

  「你要封西苑,便是要動朕身邊的人。」

  「陛下,臣不動您身邊的人,臣只求您封一道門。門封了,人還在裡頭。人只要還在,陛下想查,隨時能查。陛下不想查,臣也不查。」

  「可這道門不封,明日那兩車皮貨便能再進來一車。」

  皇帝看了他很久。

  「准。」

  三道口諭落下,梁敬立刻退出去辦。

  殿裡只剩三個人。

  皇帝、李玄知還有一直默默閉嘴聽著,不發表任何言論的太子。

  「皇兒,過來。」

  太子慢慢挪到皇帝身邊,依然沒有說話。

  「這五日,你怨朕麼?」

  「兒臣不怨。」

  「說實話。」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

  「兒臣第一天怨過,第二天便不怨了。第三天,兒臣想明白了一件事,兒臣不是被父皇關進去的。兒臣是被一句『那裡靜』給送進去的。」

  「那你不怨朕,怨誰?」

  「兒臣誰也不怨,兒臣只是知道了這宮裡不是父皇一個人說了算。」

  皇帝的臉色變了一下。

  「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是兒臣自己想的,兒臣的老師叮囑兒臣什麼都不做,兒臣便什麼都沒做,所以兒臣看清了是誰在背後小動作不斷。」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既如此,你便繼續站著吧。」

  太子站著,一動不動。

  皇帝的目光,重新回到李玄知身上。

  「李玄知,朕問你一句。」

  「陛下問。」

  「你查到最後,若查到朕頭上,你怎麼辦?」

  殿裡靜了下來。

  李玄知沒有立刻答。

  他站在案前,把那七樣東西一樣一樣的又看了一遍。

  「陛下。」他終於開口,「臣回答這個問題後,臣的命便徹底在陛下手裡,在陛下的一念之間了。」

  「答。」

  「若查到陛下頭上,臣會先在御前,把這個名字念一遍。」

  「念一遍?」

  「念完,臣再說一句『這一件事,臣查到這裡,請陛下自己查下去。』」

  「念完便停?」

  「念完便停。因為臣要的不是陛下認罪,臣要的是這天下往後二十年,不再有人敢用不得已三個字為藉口,替任何人遮一件事。」

  「臣若在御前把陛下的名字念一遍後停手,那滿朝的人便會知道連陛下都被人念了名字。那麼往後,誰還敢說不得已?誰還能說有苦衷?」

  皇帝坐在榻上,一直沒有說話。

  很久,他才緩緩嘆息一聲,慢慢開口。

  「李愛卿,你這句話的分量,可比那七樣東西加起來都重得多。」

  「臣知道。」

  「你昨夜在宮裡一夜沒睡?」

  「沒有。」

  「為什麼不去睡?」

  「臣走的時候,太妃的呼吸一夜都沒穩下來。」

  皇帝的眼睛,動了一下。

  「李愛卿,朕還有一句話沒說完。」

  李玄知抬眼。

  「那一日,朕在御書房說過一句『朕這兩個,一個是師,一個是徒,師徒都急了。』朕說到那裡,停了。」

  「陛下停了。」

  「你知道朕要說什麼?」

  「臣不知道,臣亦不敢猜。」

  「朕告訴你。朕要說的是朕心裡也急。」

  殿裡,李玄知躬身,沒有說話。

  「朕二十年不敢動北境。」皇帝的聲音低下去,「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朕怕一動,這二十年太平便破了。破了,史書上寫的是朕。所以朕寧可讓它一點一點地空。」

  「李愛卿,朕這句話說出來了。你說,朕這句話重不重?」

  「重。」

  「重在哪裡?」

  「重在這句話,只有陛下能說。臣若說,便是臣僭越。陛下說,便是陛下認了。」

  皇帝笑了,笑得很難看。

  「朕認了,這句話你記下來,記在紙上。日後若有人問,你便拿出來。」

  殿外忽然有腳步聲傳來,聽著步子邁得很急。從廊下一路過來,直奔殿門。

  是梁敬。

  他的臉色白著。

  「陛下。」他跪下去,「長春宮出事了。」

  李玄知轉過身。

  「方才有人進了正殿。」梁敬道,「說是奉旨送藥。」

  「奉旨?」

  「說是陛下的旨。」

  「陛下的旨剛下了一刻,三道口諭也才出這道門。」

  「是,所以小的攔了。」

  「攔住了?」

  「攔住了人,可太妃已經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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