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隱藏多年的秘密
「喝的是什麼?」李玄知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話。
「藥攔下了,可送進去的是一碗湯,送湯的人說是御膳房熬的。」
「太妃喝了多少?」
「半碗。」
李玄知轉過身,看著御前那口封了蠟的砂罐。
「陛下,臣方才這第七樣東西還是擺得太慢了。」
關注SiTu閱讀,獲取最新章節
「什麼意思?」
「臣以為他們今夜才動手,原來他們不等今夜。他們等的,是臣離開長春宮的那一刻。」
他轉身,往殿門走。
「李愛卿。」皇帝在他背後開口,「你要去哪兒?」
「去長春宮。」他沒有停,「臣答應過太妃,保她活過這九日。臣答應的事,不能只成半件。」
殿門外,天已經大亮了。
而長春宮正殿裡那隻碗,還放在床邊的矮几上,碗裡剩的半碗湯還溫著。
李玄知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上到殿脊。
宮道上的磚被曬乾了。
他走得很快,後頭跟著太子和唐錚,還有兩個內侍。
「老師。」太子在他側後方,「太妃若救不回來呢?」
「救得回來。」
「老師怎麼知道?」
「因為下藥的人不想她死得這麼快。他若想她死,三個月前便能要她的命。他要的是她在某一天死,那個日子不是今天。」
「那為何今日動手?」
「因為今日臣進了那道門。臣進去,太妃便有了活路。他們怕的不是太妃死,是太妃活著開口。」
長春宮正殿的門敞著。
門外站著四個內侍,臉都白著。
看見李玄知,一齊跪下。
「太妃如何?」
「睡著了。」一個內侍的聲音發抖,「叫不醒。」
李玄知走進殿裡。
床上的人,比昨夜更瘦。
面色是那種帶青的黃,嘴唇發紺。眼睛閉著,胸口起伏得極慢,慢得半天才起一次。
床頭矮几上,那隻碗還放著。
碗裡剩了半碗湯,湯麵起了一層薄皮。
「誰動過碗?」
「沒人動過。」老宮女跪在地上,「奴婢守著,一動沒動。」
「送湯的人呢?」
「拿下了,已經押在廊下。」
李玄知伸手把碗端起來。
他先看湯色。
湯是清的,浮著幾點油星,像是燉得很久的老湯。
他把碗湊到鼻下,聞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動作。
把碗沿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老師!」太子一步上前,「您……」
李玄知抬手,示意他不要動。
他把那口湯含在嘴裡,停了約莫十數息,然後吐在袖中一方帕子上。
「甜的。這湯本該有一點姜味和一點鹽味,可姜和鹽都被壓住了。」
「這宮裡,把這種甜東西叫『安神湯』。」
「白瓷罐里那種的?」
「同一種,只是量不同。」
他轉頭看向老宮女,「太妃這三個月,一夜睡幾個時辰?」
「睡得多。」老宮女道,「有的時候一日睡七八個時辰,醒了也說頭暈。」
「那就是一日兩回服湯,可現在這半碗湯里的量,是那個的十倍。」
「十倍?」
「太妃喝了半碗。」太子的聲音很低。
「對,所以她還吊著這一口氣。」
「那還能救麼?」
李玄知沒有立刻答。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小囊,青布的,扎得很緊。
「這是什麼?」
「解毒的。昨夜出門之前,本相的夫人給的。」
「夫人?」太子一怔,「她怎麼會有?」
「因為那匣白瓷罐送進府里那一日她沒開封,可拿針尖挑了一點罐口的蠟,讓府醫驗了。府醫驗出是這一類的東西,給她配了這個。」
「她說若誤服,半個時辰之內用這個還能救。」
「太妃喝湯,是什麼時候?」
「梁掌印報到乾清宮的時候約莫一刻。從那一刻到此刻,不足半個時辰。」
「還有多久?」
「約莫一刻半。」
「那就用。」李玄知把囊解開。
裡頭是三包藥末,色淡,帶一點黃,聞著有一股很重的辛氣。
「一包溫水,一包研末吹鼻,還有一包是備的。」
他把第一包遞給老宮女。
「你灌。」
「奴婢……」老宮女的手抖得厲害,「奴婢手抖。」
「手抖便慢慢來,本相替你端著碗,你灌。」
他跪到床邊,一手扶起太妃的頭,一手端碗。
老宮女把藥末倒進溫水裡攪了兩下,一勺一勺地餵。
藥餵到第三勺,太妃的喉嚨動了一下。
「吞了。」老宮女的聲音發顫,「娘娘吞了。」
「繼續。」
小半碗灌完,李玄知把太妃的頭放回枕上。
「第二包。」
第二包是吹鼻的。
老宮女捏著湊到太妃鼻下,吹了一點。
過了約莫二十息,床上的人忽然嗆了一聲。
手指動了。
「派人去太醫署,要院判親自來。其餘的人,一概不許進這道門。」
「是。」
「還有,把廊下那個送湯的帶進來。」
送湯的是個少年,十七八歲。瘦得像一根竹竿,跪在地上,膝蓋抖得厲害。
甲是御膳房的甲,袖子短了半寸,露著手腕。
「你叫什麼?」
「小……小的叫福安。」
「御膳房的?」
「是。在膳房燒火,三年了。」
「湯是誰給你的?」
「是……是有人給的。」
「誰?」
福安不說話,只把頭磕在地上。
「福安,你方才送湯的時候,說了一句『奉旨』。」
「賜湯不用旨,用牌子。你手裡沒有牌子,便只能說一句『奉旨』。」
福安的肩膀抖得更厲害。
「那一句『奉旨』,是誰教你的?」
「是……是那位大人教的。」他的聲音很細,「他說到了門口只管說『奉旨』,沒人敢攔。」
「那位大人什麼樣?」
「穿著官服,很乾淨。袖口沒有油,也沒有灰。」
「手上呢?」
福安想了想,「他給我那個紙包的時候手伸出來了,小的看見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塊紅。」
「紅的?」
「像是印上去的,方方的。」福安道,「小的在膳房見慣了指頭上有痕的,可那種痕是常年按著什麼東西按出來的。」
殿裡靜了一瞬。
「按印按出來的,那就是常年用印的人。」
「相爺。」唐錚低聲,「宮裡用印的人不多。」
「可也不算少。可穿官服,袖口乾淨,常年用印,又能在膳房指使一個燒火的人。這個人在宮裡,是有些地位的。」
「那個紙包是什麼樣?」
「是一個小紙包。他說是糖,叫我倒進湯里攪勻了送過去。他給了我二十兩。」
「二十兩,你收了?」
「收了。」福安的眼淚下來了,「小的母親病著,家裡沒有錢,小的以為是糖。」
「你以為什麼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你送進去的那半碗湯,太妃喝了。」
福安的頭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相爺,奴才該死。」
「你是該死,可本相今日不殺你。」
福安抬起頭。
「本相留著你這條命是要你替本相做一件事,一會兒你把這碗湯原樣端回去。」
「端回哪兒?」
「端回給那個人。」
「相爺……」
「你端回去,就說太妃喝了,睡沉了。說完你便走,走到哪兒,本相的人跟著你。你跟誰說話,本相便拿誰。」
「他若問小的……」
「他若問,你便說太妃喝了半碗,睡得很沉叫不醒。畢竟,這確實是實話。」
福安愣了愣,磕頭,「奴才去。」
「還有,你若半路跑了,本相不追。可你母親,本相會派人接進京來好好養著。」
福安的眼淚一串串落在地上,「奴才不跑。」
太醫署的院判來得很快。
六十來歲,姓許,跑進殿的時候帽子都歪了。
他跪在床邊摸了脈,摸了很久,臉色越來越沉。
「如何?」
「相爺。太妃這是中了藥,不是虛損。」
「本相知道。」
「這藥的量太重了,臣摸這脈細得像一根線,隨時要斷。若再重一分……」
「可她剛才吞了藥,脈穩了一點。你摸得出麼?」
許院判又摸了一回,眼睛亮了一下。
「相爺給太妃用了什麼?」
「民間的方子。」
「相爺。」許院判抬起頭,「這藥救了太妃半條命,可還有半條,得臣來救。」
「怎麼救?」
「薑汁、甘草、黑豆,三樣一起煎。煎得濃,一刻一餵。餵到人出汗便有救。」
「煎藥的人,本相來定。你只開方,不許假手旁人。」
「臣明白。」許院判一頓,「相爺,臣還有一句話。」
「說。」
「太妃這三個月,臣開的方子都在。那方子裡,沒有一樣是錯的。」
「本相知道。」
「可太妃越來越瘦。」許院判的聲音低下去,「臣那時候便想過是不是藥里有別的,可臣不敢說。這宮裡的話,多說一句便是一條命。」
午時,新藥煎好了。
老宮女一勺一勺地喂,餵到第三碗,太妃的額上出了一層細汗。
「出汗了。」老宮女哭出來了,「娘娘出汗了!」
許院判再摸脈,緩緩道:
「脈回來了些。今夜若能醒一次,便過了這關。」
「若醒不了呢?」
「那便看明晨,臣今夜親自守著。」
李玄知淡淡點了點頭,「本相也守著。」
李玄知與許院判就這樣在長春宮正殿裡坐著。
案上一盞燈,一碗已經放涼的湯。
他把那碗湯用紙封了,寫了日子交給唐錚。
「送到大理寺封存,封條上寫四個字,太妃的藥。」
「是。」
「還有,你出去的時候,看一看西苑那邊的門封了沒有。」
「封了,梁掌印親自去的。門上貼了封條,鑰匙在他手裡。」
「點人了麼?」
「點了。」唐錚的聲音低了下去,「相爺,點到最後少了一個。」
李玄知抬眼,「少的是誰?」
「一個內官,三十來歲,在西苑管庫的。名冊上有他,可人不在。」
「叫什麼?」
「呼蘭。」
殿裡,一時無聲。
「梁掌印說他昨夜還在,今早也在,封門的時候人不在了。」
「門是封的,人是怎麼出去的?」
「西苑有一道小門通著後頭的水道。那道門二十年不用了,鎖鏽死了,可昨夜有人把它從裡頭撬開了。」
李玄知緩緩把杯放下。
「赤水驛抓的那個是第一個,昨夜在長春宮煎藥的那個是第二個,西苑管庫的這個是第三個。」
「一個在北邊帶兵,一個在宮裡下藥,一個在庫里搬東西。」
「這三個人都是呼蘭,可見這並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個代號。」
「代號?」
「當年玄淵閣給北線的人賜號。一個人賜一個號,一輩子不改。崑崙是陸昭的號。呼蘭這兩個字,在當年是漠北那邊一個人叫的。」
「那這些人?」
「他們不是呼蘭,他們是同一個人養出來的一批人。那批人,漠北那邊叫『呼』字營。」
「嚴崇養不出這種人,這種人是從小養到大的。」
「那是誰養的?」
李玄知沒有答。
他看著窗外,日頭已經斜了。
「唐錚,記得再去查一件事。」
「主子吩咐。」
「二十年前,漠北那邊誰管『呼』字營?」
「屬下這就去。」
酉時末,床上的人醒了。
太妃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眼珠轉了轉,落到李玄知身上。
「李……相。」
「太妃娘娘。」
「哀家睡了多久?」
「娘娘睡了六個時辰。準確來說不是睡,而是暈。」
太妃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點。
「那碗湯哀家喝著甜,便多喝了半碗。」
「李相,哀家這一輩子,吃了三十一年的藥。哀家今日才知道,毒,原來是甜的。」
殿裡,老宮女捂著嘴,眼淚掉在裙上。
「娘娘,臣今日在御前把您那道奏疏攤開了。」
太妃的手動了一下。
「陛下看了,他看了三遍。」
「他……說什麼了?」
「陛下說,『朕小的時候,老三抱過朕。』」
太妃的眼睛忽然濕了。
「還說,『原來他不是老實,他是不敢多寫。怕多寫一個字,連累他母親。』」
太妃的眼淚,從眼角流到了鬢邊。
「李相,你把這兩句,替他記下來。」
「臣記了。」
「記在紙上。」她說,「哀家沒有幾年了,這幾句哀家要帶走。」
「臣明日便抄一份送進長春宮。」
太妃抹了抹眼淚,看向李玄知。
「那封家信,你別燒。」
「臣不燒。」
「你別燒,也別給昭兒看。他若看見哀家把二十年前的信留著,一定會哭。他小時候一哭,便要人抱著。」
李玄知沒有說話,只躬身。
「李相。」太妃又開口,聲音輕得像風。
「哀家有一件事,本來不敢說,可現在,是該說出來給人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