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朝堂翻盤
滿朝的人全都驚住了。
誰不知道趙元朗是太后的親弟弟?江南鹽鐵衙門就是趙家的錢袋子,幾十年來誰動過一根手指頭?太后竟然親自下了令,要把自己的親弟弟給殺掉?
這簡直是駭人聽聞。
只有陳瑜和李世昌心裏面清楚,這一手,叫棄車保帥。
趙元朗已經是保不住了。與其讓皇帝借著他這個由頭把更多的人牽連出來,那還不如自己先下這個手,把皇帝的口實給斷掉。
太后能在後宮坐鎮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這份狠辣。
陳瑜心裏面在冷笑,臉上卻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恭恭敬敬地垂手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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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意到,太后在說這一番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從他的臉上掃了過去,那一眼裡什麼都有。
有警告,有試探,也有一絲連太后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欣賞。
李世昌等的就是這一句話。
他的臉上露出一副沉痛的神色,好像死了親弟弟的是他自己似的。可是語氣卻乾脆果決,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傳朕旨意!」
「江南鹽鐵使趙元朗,貪墨東宮錢糧,數目巨大,革去他一切的官職和爵位,押入刑部大牢,抄沒全部家產,交由三司會審!」
「長子趙承志,革去功名,永不錄用!」
「家眷全部發還原籍,永遠不得再入京城!」
「東宮管事太監王德海,助紂為虐,即刻緝拿,交內務府嚴審!」
「東宮親衛統領趙虎,率眾圍攻朝廷命官,革去職務,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聖旨一道接一道地砸下來,像連珠炮一樣。
趙元朗聽完最後一道聖旨,整個人直接癱倒在了地上,像一攤爛泥,緊接著像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
他那一陣哀嚎的聲音在殿外頭迴蕩著,先是喊「太后救命」,後來變成「聖上饒命」,最後只剩下一陣含糊不清的哭腔。
聽得每一個跟趙家有關係的官員脊背一陣陣地發涼,冷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
有幾個膽子小的,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今天這一局,是太后輸了。
皇帝借著陳瑜的手,照著太后那一黨狠狠砍了一刀,砍得又准又狠。
而那個站在大殿正中央、身穿緋色官袍的年輕人,從今天起,已經成了這個朝堂上最不能去招惹的人。
陳瑜這個時候適時地跪倒在地上,聲音洪亮地喊道。
「聖上英明!」
滿朝文武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才算是反應了過來,齊刷刷地全跪了下去,衣袍摩擦的聲音響成一片。
「聖上英明!」
李世昌俯視著底下的百官,目光最後落在陳瑜的身上,停了一瞬。
這小子,實在是太好用了。
膽大,心細,手裡有活兒,關鍵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沖,什麼時候該往後退。
散朝後,陳瑜還沒來得及邁出奉天殿的門檻,頓時就被一大群官員圍在了中間,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那一張張嘴臉變得比翻書還要快。
三天之前他們還罵他是「靠著女人爬上來的」,說話的時候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到了今天就成了「少年英才」「國家棟樑」,一個個笑得跟朵花似的,恨不得把臉貼到陳瑜的靴子上。
「陳少師您可真是年少有為啊!下官在朝中這麼多年,就沒見過您這樣的俊傑!」
「改天一定要到府上登門拜訪,還請少師賞臉!下官那裡還有幾壇二十年陳釀的女兒紅,一直沒捨得喝,就等著孝敬少師呢!」
「少師和公主的婚事,下官一定備上一份厚禮!可千萬不能嫌棄!」
陳瑜一個一個地笑著應付,拱手還禮,嘴裡說著「不敢當」「改日再敘」,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不留下話柄。
可是他心裏面再明白不過了。
這一群人,今天能把他捧到天上,明天就能把他踩到地底下。他們捧的不是他陳瑜,是他手裡的權、他身上的勢。一個也信不過。
遠處,陳忠國冷冷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像一尊石像。
他站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就走了。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陳治跟著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他回過頭來,看了陳瑜一眼。
那一個眼神裡面,有怨恨,有嫉妒,可更多的還是恐懼。
那種見到比自己強出太多的對手時,從骨子裡往外冒的恐懼。
陳瑜察覺到他的目光,把腦袋側了一下,衝著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陳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燙著了一樣,猛地轉過身去,幾乎是落荒而逃,官袍的下擺都被風吹得翻了起來。
陳瑜輕笑一聲,收回目光,正打算往宮外頭走。
身後頭傳來了內侍尖細的聲音。
「陳少師請留步!太后有請,到慈寧宮去說話。」
陳瑜的腳步一頓。
來了。
他心裡早有準備,但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才轉過身來。
「煩請前面帶路。」
——
慈寧宮正殿裡面,薰香裊裊,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
太后一個人坐在那鳳椅上頭,身邊一個宮女都沒留。她手裡面捻著一串碧玉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臉上看不出喜怒。
陳瑜撩起了袍子跪下去磕了頭,一板一眼,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太后沒有叫他起來,他就這麼跪著,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過了好半天,殿裡安靜得只剩下佛珠轉動的聲響,太后才緩緩開了口,聲音不輕不重。
「陳瑜,你知不知道哀家為什麼要見你?」
「臣不知道。」
「不知道?」
太后冷笑了一聲。
「你今天在朝堂上頭,殺了哀家的親弟,膽子倒是不小。」
這話聽上去像是質問,可語氣里又不像真的在發怒。
陳瑜把頭抬了起來,直視太后,目光不躲不閃。
「太后若是真的想保住趙大人,臣就算手裡攥著再多的證據也是白費力氣。」
「太后沒有去保他,那就說明趙大人他本就該殺。」
太后的手猛地停住了,佛珠的轉動聲戛然而止。
這句話,一下子戳到了太后的心上。
她確實能保得住趙元朗。憑她垂簾聽政的地位,要強行保下一個人來,就連皇帝也得讓她三分。
可是她沒有。不是保不住,是她根本就不想保了。
趙元朗背著她貪了太多的銀子,早就變成了一條不聽話的狗,在外面打著她的旗號胡作非為,遲早要把她也拖下水。
陳瑜今天做的這些事情,說到底也不過是替她清了一回門戶罷了。
當然,皇帝也趁這個機會咬了她一口。可是坐在這個位置上頭的人,輸贏全都是常有的事,今天輸掉的一口,明天就能再贏回來。
太后盯著陳瑜看了很久,目光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人。
忽然間,她笑了,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
「陳瑜,你比哀家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要懂事的多了。起來吧。」
陳瑜站起身,垂著兩隻手立在那裡,姿態恭順。
太后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像是在看一件新的的物件,問道。
「東宮那個小崽子,現在怎麼樣了?」
「回太后,太子殿下他很好,已經肯跟著臣讀書了。」
「哦?」
太后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眉頭微微挑了挑。
「他肯聽你的話?」
「肯。」
陳瑜點了點頭,語氣篤定。
「殿下只不過是真話聽得少了。」
太后沉默了一陣,那沉默裡帶著幾分愧疚,也有幾分釋然。她嘆了口氣,聲音輕了下來。
「是哀家以前太寵著他了,把他寵得身邊全是那些溜須拍馬的小人。」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陳瑜。
「陳瑜,你要去教他,哀家不會攔著你。但是你給哀家記住一件事情。」
她的目光瞬間變得鋒利。
「他是哀家的孫兒,你要是敢害他,哀家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叫你給他陪葬。」
這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陳瑜毫不猶豫,再一次跪倒在了地上,膝蓋砸在金磚上,悶響一聲。
「臣若是有一絲一毫坑害太子的心,用不著太后親自動手,臣自己把腦袋提過來見您。」
太后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裡的燭火都跳了幾跳。最後她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把手一揮,語氣恢復了平常。
「去吧。上回賞給你的那一串珊瑚朝珠,戴著它。哀家送出去的東西,是從來不會往回收的。」
陳瑜又磕了一個頭,倒退著退出了慈寧宮,直到出了門檻才轉過身來。
他走出宮門的時候,夜風一吹,後背才覺出涼意,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個老太婆,比皇帝還要難對付。
可是他也確認了一件事情:太后對他的態度,已經從「殺他」變成了「用他」。
這既是危險,也是機會。
——
在同一個時間,千里之外的江南姑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