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殺手上門
趙家老宅的祠堂里燈火通明,燭火把那些祖宗牌位照得明晃晃的。
趙元朗被押解進京的消息才剛剛傳到這個地方,比朝廷的公文還快了半日。
趙承志跪在祖宗的牌位前面,脊背挺得筆直,可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今天剛剛被革去了功名。錦衣衛的人,已經在前來抄家的路上了,快馬加鞭,最多還有兩天的路程。
趙家在江南經營了整整二十年的基業,錢莊、鹽引、絲綢、茶葉,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趙家的地盤?一夜之間,全完了,全都毀在了眼前。
「都是那個陳瑜!全都是那個狗雜種!」
趙承志猛地一拳砸在供桌上面,供桌上的香爐跳了起來,香灰灑了一地,幾塊牌位歪歪斜斜地倒了下來。
「我要讓他死!我要把他千刀萬剮!」
他的眼睛通紅,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
他對面站著的,是一個滿臉都是刀疤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身的黑衣,黑布蒙著半邊臉,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
這是趙家豢養了二十年的死士頭領,人稱「血手」的曹萬仇。江湖上排得上號的殺手,手底下從無活口。
「大公子儘管放心。」
曹萬仇把嘴一咧,露出來滿口黃牙,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半個月之內,陳瑜的那一顆腦袋,保准送到府上來。」
「不。」
趙承志猛地把頭抬了起來,眼睛裡冒著火。
「我不要你去殺他,我要你把他給我活捉過來,把他帶到姑蘇來。」
「我要親手一刀接著一刀地剮了他,足足剮夠十二個時辰,我要讓他去嘗一嘗,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他說到最後,聲音都變了調。
曹萬仇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閃過了一絲興奮。
「如您所願。」
他轉身走出了祠堂,黑色的身影融進了夜色里。
江南的煙雨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
夜色把姑蘇城給籠罩了起來。
——
趙元朗被關進刑部大牢的第七天。
京城那一家最大的酒樓醉仙居,三樓靠里的雅間裡吵吵嚷嚷的,觥籌交錯,笑聲不斷。
陳瑜端著酒杯,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跟東宮剛剛提拔的幾個屬官碰杯。酒過三巡,氣氛正熱。
誰也沒有留意到,他在舉杯的空當里,把目光掃向了窗戶外頭對面的那片屋頂。
頭一回,他看見有一個黑影閃了過去,快得像一隻夜貓。
第二回,那個黑影蹲在了瓦片上頭,手裡面攥著一把弩箭,對準了雅間的方向。
第三回,那屋頂就空了。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有人在那裡待過。
陳瑜把酒杯放下來,指尖在桌面上面輕輕敲了幾下。
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了半個時辰,還能那樣靜悄悄地撤走,不是庸手。
他甚至能判斷出來,這個人撤走不是因為放棄了,而是因為發現自己暴露,換了個更隱蔽的位置。
他把頭往旁邊側了一下,對著身旁的侍衛統領低聲說了一句。
「帶人去把後院那條巷子給我封了,記得留一個活口。」
聲音壓得極低,連坐在他旁邊的屬官都沒聽見。
然後他笑著朝眾人拱了拱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家常事。
「諸位慢用,本官去更一下衣。」
他把雅間的門推開,腳底下並沒有往淨房那個方向走,反倒把身子一轉,拐進了那條通往後院去的走廊上面,腳步不急不慢,像是去赴約。
醉仙居的後院旁是一條堆滿了酒罈子和柴火的小巷子,平時沒人來,地上積了一層灰。
月亮的光被兩邊高高的牆給擠成了一條縫,窄窄地落在巷子中間。地上黑乎乎一片,連腳印都看不清楚,只有酒罈子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躺了一地。
陳瑜把兩隻手背在身後頭,站在那條巷子的正中央,月光只照到他的肩膀以上,下半身全在陰影里。
「出來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跟了我三條街,從東宮跟到公主府,又從公主府跟到了酒樓。」
「你要是再不動手的話,我都要想著給你發月錢了。」
巷口的陰影裡面緩緩地走出一個人來。
滿臉刀疤,一咧嘴露出來一口黃牙,黑衣黑褲,手裡把玩著一把淬過毒的短刀。
此人便是江南趙家死士頭領,血手曹萬仇。
「陳少師你的膽子倒是不小。」
曹萬仇把短刀在手指間轉了個花,不緊不慢地說。
「知道被人給盯上了,不往人多的地方跑,反倒是往這種死胡同裡面鑽。」
「你是真不怕死呢?還是傻?」
他說著話,腳步卻在悄悄地往陳瑜的方向挪。
陳瑜把身子轉過來,目光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擺在貨架上的東西。
「曹萬仇,江南道第一殺手。」
「手上有一百四十三條人命,裡頭有七個是六品以上的官員,刑部懸賞了三萬兩銀子來買你這一顆人頭。」
曹萬仇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手裡的短刀也停了。
他自問進京之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客棧都是用假名字訂的房。這個年輕人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也就罷了,怎麼連江湖上的事情也摸得這麼清楚?
「你查過我?」
「不光是查過你。」
陳瑜從袖子裡面掏出來一張紙,慢悠悠地把它抖開,紙張嘩啦響了一聲。
「你帶了十二個人進的京城,昨兒晚上住的是城南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今天一早吃了三碗餛飩、兩籠包子,還喝了一壺碧螺春。」
他笑了笑,像是貓看著已經踩進陷阱里的老鼠。
「你要不要猜一猜,你手底下那些人他們現在還待在客棧裡面嗎?」
曹萬仇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他下意識就想要往後退,腳跟剛離地。
已經來不及了。
巷子兩邊的牆頭上,一下子冒出來二十好幾個弓弩手,弩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那些箭頭齊刷刷地對準了他,把他圍得嚴嚴實實,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房頂上面,李芸舒的暗衛統領把刀抱在懷裡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曹萬仇,冷笑了一聲。
「曹萬仇,你那十二個弟兄,八個現在關在刑部的大牢裡面,剩下四個因為反抗被砍了腦袋。」
「現在輪到你了。」
曹萬仇死死地盯著陳瑜,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忽然間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巷子裡迴蕩,震得瓦片都嗡嗡響。
「好!真是好手段!」
「老子在道上混了二十年,從來都只有老子去蹲別人的份。」
「今天反倒是叫你這麼一個毛頭小子給蹲了!」
笑聲戛然而止。
「不過,老子要殺的人,還沒有一個是殺不掉的!」
話音還沒有落地,他整個人化成了一道黑影,直直地朝著陳瑜撲了過去。速度快得驚人,像一支離弦的箭。
兩邊那些弓弩手剛要放箭,他已經衝到了陳瑜的前面,距離不過七步。
七步奪命爪,曹萬仇的成名絕技。七步的範圍裡面,就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據說當年他在戰場上,曾經用這一招連殺十七個護衛,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他跟陳瑜之間的距離,也正好就是七步。
三息之後。
「咔嚓」一聲骨頭裂開的響聲傳了出來,又脆又響,在巷子裡迴蕩。
曹萬仇的右胳膊朝著一個叫人看著發毛的角度往後彎折了過去,那把短刀也飛了出去,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陳瑜抬起一腳踹在了他的膝蓋上面,又是咔嚓一聲。
曹萬仇「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臉都扭曲了。
緊跟著,一隻腳就踩在了他那張臉上,把他的腦袋給按進了泥裡頭,泥水濺了一臉。
「七步?那也太慢了。」
陳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諷。
「你這個起手的架子拉得太大了。」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重心偏了,第五步換氣又換得太過明顯。」
「教你這門功夫的人難道沒告訴過你嗎?」
他頓了頓,腳上微微用力,曹萬仇的臉在泥里又陷下去了幾分。
「真正的殺招,一步就夠了。」
他彎下腰,伸手在曹萬仇懷裡一陣摸索,摸出一封信來。
抖開一看,上面是趙承志的字跡,雖然潦草,但一筆一划都透著狠勁兒:
活捉陳瑜,押回姑蘇,我要親手剮他十二個時辰。
陳瑜看完,嗤笑一聲,把信重新折好,揣進了自己懷裡。
「想活捉我?行啊。」
他對統領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地像在吩咐今晚吃什麼。
「押回公主府的牢,挑了手腳筋,舌頭留著,我還有話問他。」
曹萬仇趴在泥里,半邊臉都被踩變形了,可他還是嘶聲吼道。
「姓陳的!有種殺了我!折磨人算什麼好漢!」
陳瑜低下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淡淡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用完了的工具。
「好漢?」
他鬆開腳,轉過身,頭也沒回地走了。
「死了的好漢,跟活著的狗,你選一個。」
身後只剩下曹萬仇粗重的喘息聲,和侍衛們圍上來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