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戮魔刀客（下）
按照陳老兒的說法，這鎮邪神雷一旦展開，相當於三花五氣大圓滿的修士全力一擊，方圓十丈之內，萬物皆化作糜粉，所過之處陰風盡散、邪氛消融。
而胡蟒一下子就動用了兩顆。
不是他不想動用第三顆，而是他只有兩隻手，只能同時激活兩顆。
幾乎在甩出的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場就從『紅杏子』中孕育出來——空氣驟然沉重，仿佛整座山谷的呼吸都被掐住，耳畔嗡鳴不止，連周遭雷光都開始不安地搖曳。
雷未至，威壓已先一步碾過在場每一個活物的心神，叫人骨髓生寒、神魂欲裂。
胡蟒瞪大雙眼盯著對方，這座降魔城中的『神朝遺民』再強，也大不過三花五氣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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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一旦三花五氣大圓滿，便會被無窮無盡的雷罰所覆蓋，周煜不是說過，在第一波散修入城之時，就看到一位三花五氣的大修士，被活生生劈死在城中麼。
然而，他還是小瞧了對方——
或者說，小瞧了那位戮魔刀客的刀術。
即便仍被封印壓著，三尺刀域依舊悍然鋪開。
只是這一次，域內不再只是凜冽殺意，而是陰風怒號、鬼影翻湧，宛如九幽洞開，萬鬼復生，連光線都被活活吞沒。
下一刻，刀域不是收回——
而是猛地一碎！
以整個刀域「獻祭」為代價，虛空中驟然撕裂出四、五道裂隙。
裂縫邊緣翻滾著熾烈純陽之氣，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硬生生撕開的傷口，灼得人眼眶生疼。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刀芒自裂縫中噴薄而出。
詭異的是，這些刀芒竟像活物一般，各有脾性，嘰嘰喳喳吵成一片：
「紅杏子、黑杏子，吃我的大杏子！」
「嘖，活過來的感覺真不賴。」
「死鬼，別發呆了，該上了！」
「好嘞！」
剎那間，無數刀芒鋪天蓋地落下，精準釘在兩顆「紅杏子」的表面。
它沒有切割——因為切開就是引爆。
這些「活刀芒」像是早已算準了一切，每一記落下，都在主動吞噬、化解一部分「鎮邪神雷」的爆炸之力，再以自身消弭為代價，將那股毀滅性的力量一點點耗散於無形。
成百上千道刀芒，就這樣以「消耗生命」的方式，硬生生將兩顆「紅杏子」從即將爆發的絕境，一路磨成了沉甸甸、死寂寂的「鐵杏子」。
最後『啪嗒』兩聲，砸落在地。
使死人法，祭活人刀！
對面這位戮魔刀客的刀術，其境界之高，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再然後，封印在對方體表的『封印』轟然碎裂、炸開。
這位姜姓瘋子，再一次持刀從其中走了出來。
只不過這一次，他手上的那口刀，變成了半口刀。
……
胡蟒在鬥法廝殺方面，也算是頗有天賦。
『頗有天賦』其實是個謙虛的說法，他是真心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很強。
不說天門內部毫無武德的社會環境，海外修士那可是『舊世界』氣息濃郁，他不照樣殺出來了麼。
但對方這種變態級的表現，翻遍胡蟒的記憶，能夠對應上的角色也沒有幾個。
也許自家老娘口中的謝羨魚，亦或是方才見過的『天兵御姐』，四大天王中的顧老大，能有這種誇張級的表現。
不過胡蟒還是敏銳感覺到，對方的刀意在自爆刀域之後大為衰減，尤其是那種幾乎堪稱『降臨級別』的刀客意志，至少消散了一半。
對方不是沒有損失的！
更何況對方的悽慘，比胡蟒有過之而無不及。
胡蟒挑選在此地決戰，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最大的依仗不是別的，正是讓自己穿越過來的那塊『碎片』。
如果說，辟雷衣只能吸收三到四成的雷光，那麼這塊『碎片』，在此基礎之上，甚至能做到九成的吸收！
轟擊在胡蟒身上的，不管是乾陽神雷網、還是太陰神雷，最後都被消化了雷意，只剩純粹的靈力衝擊。
在這座『雷網樞紐』做生死一搏，這才是他真正的依仗！
他與敵人受到的傷害比不是一比十，而是一比一百！
胡蟒嘴角輕輕一扯。
「原來你也會痛，也會傷……」
他心頭那點被壓制下去的凶性，再一次慢慢浮了上來。
「那就能殺！」
只不過不是胡蟒自己殺。
胡蟒反手就扣上了鬼妝面具。
面具貼合的剎那，皮肉仿佛被另一段人生強行覆蓋，胡蟒那張妖性十足、戾氣逼人的面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皮肉分明、鋒芒畢露的中性面容。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
冷得像九天之上的霜雪，不帶一絲活人的情緒，只剩純粹的殺伐意志。
與此同時，槍身一抖，先天雷紋逐一點亮。
一道、兩道、十道……直到第十八道雷紋同時爆發出刺目光華，天地間仿佛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滾滾雷雲憑空而生，將二人都裹入其中。
降魔三式之一——天星墜落，再現世間。
雷雲翻湧，電蛇狂舞，每一縷雷光都像是從蒼穹深處砸落的隕星，要把這片空間連同對手一起，徹底碾成虛無。
胡蟒的身影在雷光中若隱若現，那一槍刺出的瞬間，仿佛連「死亡」本身都要暫避鋒芒。
就連那顆『天眼』，都在雷雲之中若隱若現，每當雷雲被對方的恐怖刀光分裂，裂口處便會浮現出一顆巨大的豎瞳，以極冷漠無情的視線掃過對方的刀術，並從幾乎沒有破綻的刀招之中，尋得一絲擊殺的機會。
胡蟒心頭一震。
他從未想過，「天眼術」還能這般運用——不是窺探天機，而是獵殺生機。
「是你！」
姜瘋子重新開口，只是這一次，充滿了忌憚。
『天兵御姐』不答，只是槍勢越發危險與恐怖。
而胡蟒的意識，就仿佛第三者，以一種居於此間又超脫此間的視角，仔細觀摩著槍術。
不是那爆發式的降魔三招，而是每一次出槍時機，每一次氣機捕捉、每一次步伐變化，而這，才是『降魔天兵』真正厲害的地方。
經驗！
是千錘百鍊、上萬次生死之間打磨出來的經驗，這是血肉與歲月堆出來的直覺，是任何秘籍、傳承、口授都無法替代的本事。
胡蟒的判斷是正確的。
他在之前的廝殺之中，除了點爆降魔禁制的雷火弓之外，幾乎沒有使用任何一種『降魔天兵』的本事，尤其是那看上去威力巨大的降魔三式。
原因並不複雜，『招式』也好，『神通』也罷，不是看了就能用，用了就能用好的。
尤其『戮魔刀客』與『降魔天兵』是天生的不對付，雙方之間的鬥法廝殺已經不知多少次了，對於老對手的本事，那自然是一清二楚，所以但凡是一絲絲破綻，就絕對會被對方所掌控。
反倒是胡蟒打小修煉的槍劍二法，在這次戰鬥中搶到了先機，至少給他獲得了施展雷火弓的機會。
『玄陰魔月』心境瘋狂捕捉，幾乎一比一複製粘貼的吸收對方的槍術精華。
而胡蟒一邊沉浸於『天兵御姐』的槍術變化之時，一邊還分出心神，去觀察對方的狀態。
而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真的能殺！
雖然自己現在的狀態沒多好，但對方的狀態更差。
三層降魔雷雲、乾陽降魔網、太陰神雷、鎮邪神雷……
這一連串手段使過去，對方哪怕就真是三花五氣大修士，估計也被轟死了。
對方還能用這種層次的刀術反擊，已經超出預期了。
現在唯一顧慮的，便是這『鬼妝』的消耗，是否能在消耗完成之前斬殺對方。
按照陳生老兒的使用說明，『鬼妝』的使用消耗並不固定，如果是正常使用，能堅持一炷香的時間，但如果是超負荷使用，可能一百息、可能五十息，得看人與『鬼妝』之間的匹配程度。
並且，『鬼妝』在消耗的過程中，面上的妝容是會融化的。
比如此時，胡蟒的下巴就露了出來。
而胡蟒也藉此確認了時間，一百五十息！
所以，自己與那位『天兵御姐』在槍術層面上，其實還挺匹配的。
而就在二人交戰的過程中，渾然沒有注意到，隨著鎮魔井的反覆爆炸，中央主井上空的那一道降魔印虛影，正一點一點消失。
又過了三十息，『胡蟒』終於捕捉到了殺機。
四顆天眼在雷雲層中同時顯現，幾乎在同一瞬間齊齊睜開。
剎那間，烏雲之中爆出刺目神光，亮得宛如白晝，把整片戰場照得纖毫畢現。
姜瘋子幾乎是本能地辨認出了真正的殺招所在，一刀上撩，刀鋒死死抵住「胡蟒」自虎口壓下的槍勢，兩股力量在半空中轟然相撞，氣浪翻騰。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
四顆天眼同時閉上。
天地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黑白交錯之中，仿佛色彩被瞬間抽空。
也就是在這一瞬，『胡蟒』一直握槍的右臂忽然一轉，槍身如鞭般翻轉，側步上撩，作為虛招，但真正的殺招左手，卻是自虛空中掠過，一道血芒悄無聲息地閃過。
下一刻，對面一條手臂高高揚起，鮮血如泉噴涌。
而「胡蟒」左手虎口之上，一道血色劍影正緩緩隱沒，與手臂上錯綜複雜的血紋彼此呼應、共振共鳴。
化槍為劍，槍即是劍。
刺血為劍，劍亦是槍！
這《刺血逆元功》第三層第一次展現威力，就斷掉了這戮魔刀客的一條手臂，而且還是用刀的那條手臂！
終日打雁，反被雁啄，戮魔不成，反被魔功所戮。
贏了！
而此時，胡蟒臉上的『鬼妝』，才堪堪燒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