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降魔繁市圖


  一個時辰之後,降魔城,城南的鬧市

  茶館,以及茶館前面的戲台

  戲台之上,並沒有活生生的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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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一團濃黑的雷雲低低壓在台頂,雲層翻滾,偶爾露出內部猙獰的紫紅色電光。

  從那雲團之中,垂落下來千百根比蛛絲還要細、比鋼絲還要亮的銀色絲線。

  這些絲線穿透了木偶的關節、頭顱與軀幹。

  那是一個被雕琢得栩栩如生的說書人。

  而在戲台下面,那幾十張桌椅之上,稀稀拉拉坐著十幾位修士,桌前擺著四果茶飲,儼然是一個聽書的好地方。

  然而,這些修士一個個面露微笑,時不時點頭,仿佛沉浸於說書的世界之中,然而,他們的眼神中透著不安,完全沒有表現的那麼輕鬆。

  更關鍵的是,天空暴雨滾滾,這群散修淋著暴雨,聽著說書,喝著冷茶,打著哆嗦,卻始終半步不敢離開酸棗木椅子。

  天空雷光一閃,晝光之中,照出其中三人的面目,這三人兩眼呆滯、面色慘白、氣息全無,四肢出現明顯浮腫,儼然死去有一段時間,被雨水給漲發了。

  那『說書人』剛說完了一段雷公爺大戰降世天妖的話本之後,一拍驚堂木,話音一轉,居然說了一個新故事。

  「哎呀呀,這降魔城中的妖邪千千萬,不服管教的不少,不尊神令的更多,更有甚者,居然還有李代桃僵,狸貓換太子之徒,此獠簡直目無法紀、窮凶極惡,明明是只褪了毛的騷狐狸,偏偏披上了一層『降魔天兵』的人皮招搖撞騙,簡直不當人子,不當人子!!」

  「啪!」

  驚堂木炸響,如一道無形驚雷,狠狠劈在眾人心頭。

  台下的看官聽得一愣,這故事,沒聽說過啊。

  而其中有兩三位茶客互視一眼,表情從輕鬆變得凝重起來。

  降魔天兵沒死?

  那死的是戮魔刀客?

  這是故事,還是真的?

  「那天兵妖邪,手段極其兇惡,卻使的一手好槍法!其目標直指城中命脈——玄雷馭偶樞!」

  「想那『玄雷馭偶樞』,本是上任城主為了彌補這城中的兵力不足,以木偶皮囊之法,將這些城中所鎮壓的妖邪,能剝皮的剝皮,能剜目的剜目,嵌在這木偶之上,以役代管,以惡制惡。」

  「啊呸呸呸,非也、非也!這些布偶將士乃是城中內外,天兵天將的化身,有降魔霹靂之威,有萬夫不當之勇,區區人皮妖邪,就算拿著的是城中第一戰將的碎雷神兵,又能如何?」

  「神兵自有凜然正氣,桀驁不馴,豈會受妖邪所困?那妖邪斷然使不得此槍!」

  「啊嘞?」木偶突然又變了一種腔調,尖細而詭異,「這仙兵居然被這妖狐如臂指使?壞了壞了!狐妖慣會迷人心智,莫非連這口神槍的心智也給迷惑住了?!」

  這場獨角戲越演越烈,木偶的語速快得像是在念咒:

  「危危危!場面一片危機!持槍妖邪殺入雷樞,那玄雷馭偶樞能否保住?這城中的降魔機關是否還能有降魔之力?欲知後事如何——」

  木偶猛地一頓,聲音尖銳得刺破雨幕:

  「——且聽我馬上分解!!」

  幾乎就在說書木偶一拍驚堂木的同時,密集的掌聲便響起,還有喝彩聲,吆喝聲,連成一團。

  如果不是天上有驚雷、城中有暴雨,那還真是一片熱鬧場面。

  不過這麼多次了,依舊有人沒反應過來,或者說,聽岔劈了。

  因為按照慣例,一段說書結束,結詞都是『且聽下回分解』,而不是『且聽我馬上分解』,所以有一兩位修士反應慢了一拍,鼓掌產生了一絲遲疑。

  「哼!」

  說書木偶手中紙扇一收,扇骨如刀,直指那兩位發愣的修士。

  「轟!轟!」

  兩道刺目的紫雷從那翻滾的黑雲中鑽出,精準得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狠狠劈在二人的天靈蓋上!

  下一刻,兩具焦黑屍體癱坐在椅子上,身體表面被雨水沖刷起來,臉上還帶著一種茫然。

  ……

  那句「馬上道來」餘音未散,戲台後的屏風裡,竟真就傳出了槍兵雷鳴之聲。

  屏風後面,仿佛多了一位善口技者,將這槍聲、腳步聲、廝殺聲、乃至於雷霆轟鳴的聲音模擬的栩栩如生。

  「急急急,這剝皮狐妖動作驚人,前方木偶陣上的面偶還沒激活,那妖狐便搶入其中,槍如箭雨,所過之處,木偶戰兵應聲而斷。」

  木偶隨著口技的節奏手舞足蹈,它的聲音不再像機關,更像是一個目睹了全程的厲鬼在哭訴:

  木偶猛地指向天空,戲台四周的雷雲仿佛呼應一般,投下一道刺目的紫電。

  「好!真是天助我也!」木偶的聲音透著狂喜,「天上雷雲滾滾,降魔神雷如天罰般落下!正是替天行道之時!」

  「不好!此獠拔槍刺天,地發流星,竟是降魔三式之天星墜落,地發天星,這天上雷光竟被一分為二。」

  「壞壞壞,惡惡惡,急急急!那雷光被此獠槍技所破,殘餘雷力化作烏雲,那惡獠手翻妖爪,所過之處,烏雲滾盪,竟被他繞身九匝,化作護身雷雲,更添其凶威!」

  伴隨著說書人的『分解』,整個茶樓開始轟隆隆作響,那從屋檐到立柱,竟然冒出了細密的雷光。

  雷光所過之處,一道道焦黑印記冒了出來。

  說書人的面孔上,居然多了一絲震驚。

  這些看官也不再被對方凶威嚇住,而是隱秘的交換起眼神。

  「好!!!」

  說書人一拍驚堂木,歇斯底里地道:

  「自古以來,便是天無絕人之路、地有懲惡之所,只見從東南方向,忽忽然殺出一串巡城天兵,正是假狸貓遇上了真天子,此妖完蛋啦!」

  茶館內部,一陣地面晃蕩,仿佛是發生了一場小地震,而一道又一道龍吟,便從地面震盪之處傳出。

  一道道裂紋從柱底、門檻上擠了出來。

  有好幾位看客的椅子都炸了開來。

  「壞壞壞!又壞了,此獠的槍術,竟是開了天眼,只見那滾滾烏雲之中,翻出一顆又一顆雷道天眼,翻滾閃爍,掃蕩四方,哎呀呀,那天兵陣勢還沒鋪展開來,就被殺了個七零八落,正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一妖更比一妖凶!」

  「片刻後,只聽得地面一陣轟鳴,這玄雷馭偶樞的地脈雷力終是被激活,一時間萬千雷絲吞吐而出,將妖狐活活纏住,降妖雷力更是鋪天蓋地而來,此城雖為降魔之城,但降妖的手藝,也是藏有幾分的。」

  然而,下一秒,木偶的聲音變得遲疑:

  「奇哉怪哉,如此強度的雷力灌體,此妖怎地一點反應沒有?莫不是故意示人以強?」

  說書木偶一拍驚堂木,怒其不爭地道:

  「老天無眼,佛亦無眼,此妖肌膚之上,竟有護身佛光?」

  「咦咦咦,此獠翻開妖目,目光所視,竟是我等所在,此是何故?」

  天空一聲巨大悶雷炸響。

  說書人抬頭,周圍看官也紛紛抬頭。

  只見滾滾雷雲從中往左右分裂,一顆雷眼翻卷而出,高居其上,視線冷漠,俯視眾生。

  一時間,不管是茶館之內,亦或是降魔城之內,所有有感知之人,全都注意到了這道異象,一時間表情各異。

  「降魔天兵還活著?!」

  「所以說,是這一代的降魔天兵贏了?」

  「奇了怪了,戮魔刀客不瘋魔不活刀,還有什麼比獻祭自身還要瘋魔的?」

  「或者說,誰又能得到那個女瘋子的認可?」

  「這一代的天眼居然有降魔神紋,已經駕馭神職到這種層次了嗎?」

  「竟是天兵相應、神眼自靈,若是神朝還在,這一代天兵說不得都能開衙升將了。」

  相比於上一代的『天眼』,這一代天眼術最大的區別,便是雷目上下,多了由降魔神紋組成的上下眼皮。

  而隨著『雷紋眼皮』猛地一合,此城一黑。

  等視線恢復之後,說書木偶怔怔的看著自己的腹部,一口宛如炙鐵般的長槍,從屏風之後刺出,刺穿了它的腹部。

  木偶沒有流血。

  它只是怔怔地看著腹部那支槍,隨後,那僵硬的嘴角緩緩扯動,發出了最後一聲大笑。

  笑聲由低沉轉為高亢,最後化作一首長吟,在暴雨中飄散:

  「三尺醒木驚塵夢,半盞涼茶嘆劫蹤。雷眼千偶皆歸寂,一抔黃土掩英雄。」

  語罷,四分五裂。

  不僅是雷木軀殼四分五裂,藏於軀殼內的『雷鬼』,也化作焦煙散去。

  這鬼物原是被天雷劈死的凶煞戾魄,生時被符咒鎖在木偶中充作機括,此刻戲終線斷,連魂飛魄散、再入輪迴的資格也無了。

  ……

  胡蟒緩緩收槍,盯著牆上那屏風上面的『降魔繁市圖』。

  乍一看,畫中是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城南盛景,百工百業,應有盡有。

  可若定睛細瞧,那賣肉鋪子裡掛著的,分明是剝了皮的妖魔軀幹;那酒樓食肆里端上桌的,竟是燉煮得軟爛的鬼卒頭顱;那算命先生攤前擺著的,更是用人骨占卜的卦象。

  而在圖中央,一座茶樓之中,十幾個看官、四五個茶客,一個消失了的說書人。

  他輕輕咂了咂嘴。

  「死了還要念詩,有品味,我欣賞你。」

  「我死的時候也要念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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