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回西南
天快亮時,沐遠帶著人證物證回了府邸。
方雨雁正坐在燈下整理漕運沿線的舊檔,燭火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指尖划過泛黃的紙頁,每一處圈點都對應著太子私運兵器的隱秘節點。
看見沐遠沾著微露的甲衣下擺,她把一杯溫好的薑茶推到他面前:
「太子的人落網的消息,此刻應該已經傳到宮裡了。陛下那邊,怕是天一亮就要傳召我們。」
沐遠接過薑茶,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紅血絲。他昨夜在大牢外守了整宿,不是怕殺手逃脫,是怕朱胥還有後手。
畢竟這位儲君在京經營多年,誰也不知道他在禁軍里藏了多少暗棋。
可此刻看著桌上攤開的三樣東西:殺手的供詞、漕運關卡的原始印鑑底單、還有從截獲的私兵鎧甲上拓下的太子府監造銘文。
他知道這盤棋的最後一步,終於要落子了。
卯時二刻,傳旨太監的聲音在府門外響起時,京城的晨霧還沒散。
沐遠捧著裝著證物的木盒,和方雨雁一同登上入宮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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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均勻的聲響,方雨雁忽然輕聲開口:
「等會兒金鑾殿上,你打算怎麼說方家的事?陛下精明,我們替西府軍走私鹽補軍餉的事,瞞不住。」
沐遠望著車窗外掠過的宮牆飛檐,指尖在木盒蓋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他每次做決斷前的習慣。
「不瞞。」
他聲音很穩,「但要先說太子的謀逆鐵證,再說方家的『罪』。陛下這幾年最在意的從來不是鹽路那點銀子,是有人敢瞞著他在漕運線上養私兵。我們把太子的事擺到明面上,方家的『不得已』,才會有被容下的餘地。」
馬車停在承天門外時,朱啟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
他昨夜一夜未眠,眼底全是紅血絲,看見沐遠手裡的木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沐遠,我府里的人剛遞來消息,太子今早天不亮就進宮了,在父皇面前反咬一口,說你昨夜私闖刑部大牢,刑訊逼供偽造供詞,還說方家的私鹽船此刻正在京外的運河上等著接應西府軍謀反。」
沐遠眉峰微挑。他沒料到朱胥到了絕境,還能反手甩出這麼狠的一招。
但下一秒他就笑了!
這位太子殿下到現在還沒看清,朱佑鎮坐在龍椅上三十年,見過的謀反戲碼比他們吃過的早膳還多。
一個僅憑几句空口白話就想坐實的「謀逆」,在實打實的鎧甲、印鑑和死士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金鑾殿上的氣氛比昨夜更加凝滯。
朱胥跪在殿中,一身太子朝服依舊整齊,臉上卻沒了往日的溫潤笑意,看見沐遠進來,他立刻抬手指向他,聲音帶著悲憤:
「父皇!就是他!沐遠和方家早有勾結,昨夜劫走刑部人證,偽造兒臣的罪證,就是想借著兒臣的手,掩蓋他們私運鹽鐵、圖謀不軌的事實!」
朱佑鎮端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叩著御案,目光掃過跪在下方的四個人!
朱胥的氣急敗壞,朱啟的慌亂不安,沐遠的鎮定從容,還有站在沐遠身側、一身素衣卻脊背挺直的方雨雁。帝王的聲音沉得像山:
「沐遠,太子說的,你有什麼要辯解的?」
沐遠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木盒高舉過頭頂。
西府軍的精銳昨夜在宮門外值守,陛下特許他帶佩劍上殿的恩典此刻成了最有力的佐證!
沒人敢在持劍的邊鎮主將面前,憑空捏造謀逆的謊話。
「臣不辯解。」沐遠的聲音傳遍整個大殿,「臣只呈三樣東西,請陛下聖裁。」
第一件證物,是昨夜殺手的供詞。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太子如何在三個月前替換漕運沿線關卡守將,如何偽造方家私鹽的供詞,如何計劃借著四皇子之手構陷儲位,最後再反咬一口,將所有罪名推給西府軍和方家。
每一個字,都對應著方雨雁之前傳回來的「陌生京中面孔在沿線走動」的消息。
第二件證物,是漕運司封存了三年的原始巡檢底單。
泛黃的紙頁上,每一個關卡守將的紅色印泥都清晰可辨,上面記錄的漕船靠岸時辰、所載貨物明細,和太子偽造的帳冊處處矛盾!
那些所謂「運著私鹽」的漕船,底單上明明白白寫著「載石料、建材」,可石料建材的重量,根本撐不起吃水線的深度。
第三件證物,是那副從截獲漕船上取下來的鎧甲。
鎧甲內襯的隱秘處,刻著只有太子府監造局才能使用的特殊印記。
沐遠的聲音擲地有聲:
「去年西南雪災,西府軍在漕河支流截獲這艘船,船上沒有一粒官糧,沒有半塊石料,全是這樣的鎧甲兵器。臣當時不知是誰在往邊鎮運私兵,直到這次太子在漕運全線布控,臣順著他安插的人查下去,才終於把這條線串了起來。」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朱胥的臉色從慘白變成鐵青,他猛地抬頭看向龍椅上的帝王,聲音都變了調:
「父皇!這是偽造的!是他們串通起來陷害兒臣!」
朱佑鎮沒看他,目光落在方雨雁身上。
這個江南鹽商的女兒,此刻從容地跪下,從袖中取出最後一卷絹冊!
那是方家三年來所有鹽銀的流向記錄。
「陛下,方家確實私下販運過官鹽。」方雨雁的聲音沒有半分躲閃,「但所有鹽利,一分都沒進方家的私庫,全換成了棉衣、乾糧、火藥,走西府軍的暗線送去了西南。去年雪災,西府軍斷糧三月,若不是這些鹽銀撐著,邊鎮的三座隘口早就被境外南蠻踏破了。」
她把絹冊高高舉起,上面每一筆支出的日期,都和西府軍軍報里「寒凍、缺糧、軍械損耗」的記錄嚴絲合縫。
朱佑鎮盯著那捲絹冊,很久都沒有說話。
龍涎香的煙霧在他眼前緩緩升騰,三十年帝王生涯的風霜,此刻都凝在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裡。
他當然知道西府軍的難處!
朝廷的糧餉經過層層盤剝,到邊鎮時連一半都剩不下,沐遠能把那二十萬西府軍死死釘在西南,靠的從來不是戶部撥的那點銀子。他也早就察覺到太子在暗中培植勢力,只是一直沒拿到實打實的證據。
而今天,所有的遮羞布都被徹底撕開了。
「太子朱胥。」
帝王的聲音終於響起,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私調漕運,監造私甲,構陷朝臣,圖謀儲位,廢去太子之位,圈禁東宮,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朱胥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籌謀了三年的局,最後輸在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邊鎮武夫」手裡!
他以為沐遠只會跟著朱啟的節奏走,卻沒料到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看清了整個棋盤的所有落子。
朱啟跪在一旁,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沐遠手裡的一枚棋子,被人利用著撞破了太子的防線,卻連半分爭儲的功勞都撈不到。
帝王的目光掃過他,帶著一絲淡淡的厭棄:「老四,行事魯莽,不分忠奸,罰俸三年,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入朝。」
大殿裡很快就只剩下沐遠和方雨雁兩個人。
朱佑鎮從龍椅上走下來,拍了拍沐遠的肩膀。
這位在沙場上出生入死的邊鎮主將,此刻在帝王面前依舊脊背挺直。
「你和方家的事,朕不追究。」帝王的聲音緩和了幾分,「往後江南鹽路,劃出三成鹽引歸西府軍調度,不用再走這些鋌而走險的路子。西南的防線,還要靠你撐著。」
沐遠叩首謝恩時,窗外的太陽剛好越過宮牆,把金鑾殿的琉璃瓦照得一片明亮。
幾日後。
漕運沿線的新令傳遍江南。
那些被太子安插的關卡守將全被撤換,漕河上的官船重新按著潮汐穩穩航行,再也沒有陌生的京中面孔在沿線遊蕩。
方家的鹽鋪依舊開在江南的街巷裡,只是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走暗線,每一筆鹽銀都光明正大地流向了西南的軍資庫。
沐遠帶著方雨雁離京回邊鎮那天,朱啟站在城樓上目送他們的馬車遠去。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太子爭了這麼久,從頭到尾都沒看懂那個腰懸佩劍的西府軍世子!
他要的從來不是奪嫡的功勞,也不是朝堂的權柄,他要的只是西南的風雪裡,二十萬西府軍的將士能穿上暖衣,吃上飽飯,能把大乾的國門,牢牢守在手裡。
馬車駛離京城的城門,方雨雁掀開帘子,望著身後漸漸遠去的宮闕,輕聲開口:
「這盤棋,總算是下完了。」
沐遠坐在她身側,望向西南方的天際線。那裡是連綿的邊鎮防線,是西府軍的軍旗獵獵作響的地方。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車窗,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笑。
漕河的煙靄散了,朝堂的風波定了。
他該回西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