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反擊
方雨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你把太子的局攪了,可也把我們方家推到了更險的地方。陛下精明,他不會信你只是『據實回稟』,他一定會懷疑你在中間藏了別的東西。」
沐遠摘下腰間的佩劍遞給親兵,走到她身邊,從懷中取出那頁隱秘的帳頁,放在石桌上。陽光把紙上的數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鹽銀的流向,最終都指向了西府軍的軍器局、糧料庫。
「我就是要讓他懷疑。」沐遠拿起茶杯,滾燙的茶水漫過杯沿,燙到了指尖也渾然不覺,「陛下這幾年最忌憚的,從來不是太子和四皇子爭儲,而是江南鹽商和邊鎮武將私下勾連。如果我今天順著朱啟的話,把太子拖下水,陛下只會立刻警覺——西府軍和方家聯手,借著皇子之爭攪動朝局,那才是滅門的大禍。」
他抬眼看向方雨雁,眼底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清醒:「我在金鑾殿上反戈,把矛頭指向『有人挑撥皇子關係』,反而能讓陛下暫時放下戒心。他會覺得,我沐遠沒有參與奪嫡之爭,只是在幫他看清漕運里的貓膩。」
方雨雁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知道他昨夜一整夜沒合眼,把所有的路都算到了極致。可她還是皺起眉:「但太子不會善罷甘休。你壞了他籌謀三個月的局,他接下來一定會拼盡全力咬出西府軍和方家的關聯。三司會審的公堂,就是他的下一個戰場。」
沐遠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了三下,和昨夜敲帳冊的動作一模一樣。他嘴角勾起一抹和剛才在金鑾殿上截然不同的、帶著點狠勁的笑:
「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三司會審那天,我要讓他親手安插的那兩個死士,在公堂上把所有的事都吐出來——不是吐方家的私鹽,是吐太子這三年來,挪用漕運官銀養私兵的證據。」
方雨雁猛地抬頭看他:「你怎麼會有這個證據?」
「去年西南大戰,我截獲了一艘形跡可疑的漕船,船上沒有一粒官糧,全是鎧甲和兵器。」沐遠的聲音沉下來,「那時候我就知道,京里有人在往邊鎮運私兵,只是一直沒查到背後是誰。直到太子這次在漕運沿線布人,我順著那些陌生的京中面孔一查,才把線索串到了一起。」
風穿過庭院的樹梢,帶著京城夏日少有的涼意。而此刻的太子府里,朱胥把案上的青瓷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濺得滿地都是。
「廢物!一群廢物!」他指著跪在地上的幾個心腹,聲音里的溫潤徹底碎成了戾氣,「你們不是說沐遠已經被朱啟綁上了船,今天一定會咬死方家嗎?誰告訴孤他敢在金鑾殿上反水!」
一個穿黑衣的死士低著頭,聲音發顫:「殿下,我們安插在西府軍里的線人傳信,昨夜沐遠連夜派人出京,往漕運關卡去了,怕是……怕是去取舊檔了。」
朱胥胸口劇烈起伏,他走到地圖前,指尖死死按在漕運沿線的節點上。他籌謀了這麼久,本想借著方家私鹽案,先把四皇子朱啟構陷成挑撥儲位的罪人,再順勢以「剿私鹽」為名,把江南鹽路全收到自己手裡,到那時,軍餉、糧餉全攥在他掌心,龍椅遲早是他的。
可沐遠這橫插的一槓,把所有的節奏全打亂了。
「殿下。」旁邊的老謀士躬身開口,「事到如今,不能等三司會審了。那兩個漕運官知道我們太多事,一旦落在刑部手裡,用不了兩輪大刑就會全招。不如……我們先派人,把『證據』做實。」
朱胥轉過頭,眼底閃過一絲凶光:「你想怎麼做?」
「今夜就派人去刑部大牢,殺了那兩個漕運官,偽裝成他們畏罪自殺。」老謀士的聲音壓得極低,「然後把『遺書』留下來,就說一切都是方家主使,他們怕被牽連,只能自盡。到那時,死無對證,案子只能草草了結,方家還是逃不掉,我們也能全身而退。」
朱胥盯著地面的瓷片,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點頭。可他不知道,他們的每一句對話,都被房樑上藏著的一個極小的竊聽鴿哨,一字不差地傳到了西府軍的臨時府邸。
沐遠聽完親兵的稟報,把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在桌上。方雨雁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故意在金鑾殿上打亂太子的計劃,就是要逼他狗急跳牆,主動去刑部大牢殺人滅口?」
「對。」沐遠起身,拿起那柄陛下親賜的佩劍,劍鞘上的銅飾在光線下泛著冷光,「我已經提前安排了西府軍的精銳,偽裝成刑部的獄卒,在大牢里等著他的人來。今夜,太子派去的殺手,會親手把他自己的謀反罪證,送到我們手裡。」
夜色漸漸籠罩京城,刑部大牢的燈火昏黃搖曳。太子府的黑衣殺手順著預先探好的密道潛進來,剛摸到關押兩個漕運官的牢房門口,四周的火把忽然全部亮起。
沐遠站在火光里,腰上的佩劍已經出鞘半寸。他看著目瞪口呆的殺手,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太子殿下送的『證人』,孤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這一夜的風,註定要把儲君藏了多年的秘密,吹到金鑾殿的龍椅跟前去。
刑部大牢的火把驟然亮起時,黑衣殺手的刀剛刺破牢門的棉簾。
沐遠立在火光最盛處,西府軍精銳的玄色甲冑在昏黃光影里泛著冷鐵的光,將整條甬道堵得水泄不通。為首的殺手見勢不對,反手就將腰間的毒囊往唇邊送——這是太子府死士預先備好的滅口手段,一旦事敗,絕不能留下活口。
可他指尖剛碰到囊口,一道寒光就擦著他的手腕飛了過去。短刀釘在石壁上,震顫的嗡鳴里,那隻手連帶著毒囊一起垂落。沐遠收劍回鞘,聲音在空蕩的大牢里撞出回聲:「太子殿下待你們不薄,卻連讓你們留一句口供的底氣都沒有,何苦替他死?」
殺手們被按在地上時,臉上全是死灰。
他們本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卻沒料到從踏入密道的第一步起,就已經踩進了沐遠布下的網。
西府軍的人從他們懷中搜出了偽造的「方家通敵密信」,還有太子府獨有的鎏金令牌——這些東西本是用來栽贓方家、坐實「漕運官畏罪自盡」戲碼的道具,如今全成了指向朱胥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