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又遇難題
北梁使臣韓伯淵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震驚,走到殿中,朗聲宣布:「文試第一局,雙方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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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內凝固了整整一炷香的氣氛,在這一刻才終於有了鬆動。
大寧文武群臣的肩頭,幾乎同時往下沉了幾分。
而燕國使團這邊,幾道目光同時沉了下來。
慕容孤嘴角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收斂乾淨,他回頭看了常大學士一眼,常大學士依舊是那副閉目養神的樣子,但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這副寶蓋頭的部首聯,是燕國文院從三萬副傳世對聯中篩出來的絕對,在燕國內部懸了整整三個月,也無人能對。
他們原計劃,大寧這一聯必死。
可大寧不僅對出來了,還一對就是三個。
那幾位方才還交頭接耳的燕國副使,此刻一個個臉色僵硬,像被人在臉上摑了一掌。
這時,大寧一位官員開口開口道:「我們對出了三副下聯,燕國只對出了一副,難道不是大寧勝嗎?」
慕容孤冷笑道:「規矩是對出下聯便算勝,你們便是對出了一百個又如何?」
韓伯淵點了點頭,說道:「慕容大人言之有理,兩方事先並未約定,對出下聯更多者勝出,此局應是平局。」
作為裁判,韓伯淵說得的確有理,大寧方面也沒有多說什麼。
慕容孤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清霜身上,接著又掃向簾幕後的昭月公主,最後轉向大寧皇帝,唇角的弧度重新掛了起來。
「恭喜大寧對出此聯。」他拱了拱手,目視前方,平靜地說道:「不過是一局平手而已,後面還有兩局,勝負猶未可知。」
韓伯淵重新走到銅香爐前,取出第二根盤香,點燃。
青煙再次升起。
隨後,韓伯淵再次開口道:「第二局比試開始,請兩國出聯。」
慕容孤不緊不慢地站起身,從袖中取出第二卷錦帛,展開後,朗聲念道:「燕國第二局上聯:一盞清茶,解解解元之渴。」
殿中驟然一靜。
周大學士的眉頭瞬間擰緊,方才見到部首聯被對出的激動和狂喜在這一刻瞬間冷卻,他死死盯著慕容孤手中的錦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身旁幾位大學士也仿佛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一位大學士喃喃念了兩遍,臉色越來越白,喃喃道:「一盞清茶,解解解元之渴,這是一字多音聯。」
三個「解」字,第一個意為解渴;第二個則是姓氏;第三個特指科舉鄉試第一名,讀法各不相同。
七個字,同一個「解」字三度出現,讀音不同,語義不同,自然嵌在句中,渾然天成。
一字多音聯在所有的對聯變體當中,向來獨樹一幟。
它的難點在於,下聯必須在同樣的位置嵌入一個同樣一字多音、多義的字,且要自然流暢,不能生搬硬湊,更要意境契合。
要在一炷香之內,找到一個同時具備三種讀音、三種意思的漢字,要嵌入下聯的對應位置,和整句的意境貫通,這簡直是在大海撈針。
不過好在,大寧的對聯也不容易。
若是燕國也對不出來,這一局大不了又是平手。
周大學士緩步走到長案前,沾墨,落筆。
寫完後,他將紙箋捧起,親手遞到韓伯淵手中。
韓伯淵展開紙箋,目光微微一動,隨後高聲念道:「大寧第二局上聯:觀湖,又見水邊古月。」
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
上聯開頭「觀湖」二字,「觀」字拆開,便是「又」與「見」,「湖」字拆開,便是「水」與「古月」,拆得乾淨利落,嵌得天衣無縫。
去湖邊觀景,又見到了水邊那輪千古明月,意思通達,意境悠遠,毫無生搬硬湊的匠氣。
想要對出合適的下聯,必須在同樣的位置嵌入兩個可以拆開的字,且拆出來的字要能組成一句通順的話,意境還要和上聯呼應。
這比尋常的拆字聯,難了不止一倍。
幾位大學士面露振奮之色。
周大學士這一聯,是翰林院的壓箱底之作,本是為今年的科舉擬題所備,為了應對與燕國的比試,今日被他們提前拿了出來。
這副上聯,便是讓翰林院全體學士一起對,沒有三五個時辰也未必能拿出像樣的下聯。
燕國常大學士再厲害,也不可能在一炷香之內……
然而還沒等他高興多久,燕國使團那邊,一道蒼老的身影已經站了起來。
正是常大學士。
他緩緩睜開眼睛,不急不緩地走向長案,連思索的停頓都沒有。
提筆,蘸墨,落筆,寫完後將筆擱下,轉身退回原位,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個呼吸。
韓伯淵走上前,捧起紙箋,回頭看了一眼常大學士,目中閃過一絲驚嘆,隨後道:「觀湖,又見水邊古月,燕國應對下聯:識荷,只言花下可人。」
殿中驟然一片死寂。
周大學士的瞳孔猛地一縮。
幾位大學士湊在一起,飛快地將下聯拆了一遍,越拆臉色越白。
「識」字拆開,左「言」右「只」,「荷」字拆開,上「草」下「何」,『何』字又可拆為「可」與「人」。
「花下」對「水邊」,「可人」對「古月」,拆字的手法、位置、節奏,與上聯如出一轍。
上聯寫觀湖見月,下聯寫識荷知人。
一個是水邊望月,氣象清曠;一個是花下識人,意趣婉約,兩聯放在一起,便是賞湖觀荷、見月識人的一整幅畫卷,仿佛本就是同一首詩的上半首和下半首。
可這副下聯,常大學士只用了十個呼吸。
周大學士站在殿心,看著那張紙箋,良久無言。
翰林院精心準備了三年的對聯,壓箱底的絕活,在十個呼吸之間,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對了出來,而且還對得這麼工整。
一種比先前更深沉的無力感,驟然湧上心頭。
燕國已經對出了他們的上聯,他們若是對不出燕國的,這一場便要輸了。
幾位大學士湊在一起,拼命翻檢腦中所有的一字多音字,列出了七八個備選,驗證過後,又一個個親手劃掉。
盤香緩緩燃燒,青煙筆直上升,灰白的香灰無聲地落在銅爐里……
燕國使團之中,除了常大學士依舊閉目眼神,慕容孤和另外兩位使臣的臉上,都露出了戲謔的笑意。
簾幕後,昭月公主方才鬆開的眉頭又微微蹙了起來。
大寧皇帝端坐龍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握著扶手的手掌,卻微微用力。
見大學士們應對如此艱難,文武百官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他們下意識地看向剛才對出三幅下聯,成功解圍的清霜,才發現清霜的身影早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