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似醉
夕葵將大爺領到了武學巷的馬車前,低斂身姿地道:
「一進院裡都是前來賀喜的女眷,奴婢就將大夫人攙扶到車廂里歇著了。」
崔則明一把掀開車簾,見雲笈面頰酡紅地歪倒在車廂上,正醉眼迷離地把他望著。
「夫人喝了多少桃花釀?」
「沒喝。」
「足足一大碗桃花釀。」
雲笈嗔怪地睨了一眼夕葵,滴溜溜的眼珠流轉出萬千情絲,意態如幽花酴醾,無端地惹人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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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夕葵盡往外渾說,不過是喝了兩口酒水,就被說成是不省人事似的。
她的神思分外清醒,就是止不住的陣陣暈沉,非得往邊上倒下去,方才好受些。
夕葵生怕大爺不信,還在一旁力證自己所言非虛。
「大爺聽聽,夫人這就開始說胡話了。」
「莫聽那丫頭瞎扯。」
雲笈費盡地從長凳上撐起身子,斜倚在車壁上養了養神,「我只是頭暈而已,人還清醒著呢。」
崔則明見她如此嘴硬,兀自笑了聲道:
「夫人既是沒有醉酒,那便好生地在車廂里歇著,喜宴開席了,我過去喝兩杯再走。」
「站著。」
雲笈一聽他要折返回去,那還了得,轉瞬間醒神了過來,「大爺就這麼將我扔在馬車裡不管了?」
「夫人剛剛還說自個兒沒醉。」
「我說沒醉,就是沒醉麼?」
「那夫人耍個酒瘋給我看看。」
崔則明存心捉弄於她,站在巷子裡也不上馬車,就這麼冷眸淡淡地笑望著她。
便是邊上站著的夕葵都覺得大爺不厚道。
夫人生怕大爺和裴小將軍在喜宴上動手打起來,為此想盡辦法地為大爺解圍,大爺不領情就算了,還要如此刁難於夫人。
可她只能在心裡怨怪大爺,萬萬不敢為大夫人出頭,不然大爺就會轉過頭來刁難她了。
雲笈默了半晌,清冷地問了他:
「大爺這酒非喝不可?」
「份子銀都給了,這喜酒自是要喝的。」
「大爺出來這麼久,也沒見有人出來找大爺,更別說新郎官親自過來請大爺回去喝酒了。」
雲笈說得他再也無法自得起來,「怕是喜宴上的人,都不想大爺回去再喝酒。」
崔則明被她戳破了臉面,哂笑了一聲:「夫人可不是醉了麼,盡說胡話。」
「大爺的身份擺在那裡。」
雲笈就事論事地道:
「只要大爺坐在席位上,在場的將領無不得小心伺候著,莫說輪番起身給大爺敬酒,便是說話都得掂量掂量嗓門大不大,更遑論縱酒高歌了。」
崔則明不經埋怨起她來:「就夫人話多。」
雲笈猶在繼續數落著他道:
「大爺莫要不信,我在這巷子裡聽得最是清楚,之前喜宴上只有觥籌交錯的聲響,而今隔著高牆,都能聽到行酒令的呼喊喝彩聲,這是為何?」
她衝著他明晃晃地笑道:「還不是因著大爺出來了,將領們沒了束縛,這酒自是怎麼放肆就怎么喝。」
夕葵連忙應承道:「奴婢聽著也是這麼一回事。」
崔則明站在馬車前,分外幽怨地看著她,便是不言語,那眼神也能弄死個人。
他明明惱的人是她,想的卻是回頭找個機會,將那群武將狠狠地往死里訓。
雲笈探身過來拽了拽他的常服寬袖,幾乎沒用什麼勁兒,就將人給拽上了馬車。
馬車掉頭出了武學巷,直往侯府駛去。
護衛返身回到了水榭台,湊到裴昀的耳邊,小聲地稟報了崔大夫人的去向。
顧矜昱坐在席位上,冷眼旁觀地將這一切看在了眼裡。
他從座上起身,從容地對著霍羲說:
「定武軍節度使,裴小將軍腿傷在身,實在不宜飲酒,容我送他先行離去。」
「那怎麼行。」
霍羲答應了將軍要把裴昀灌趴下去,怎能就此放了他,「裴小將軍執意要喝得盡興,將士們一定會奉陪到底。」
他高高地舉起了酒盞,還沒召來兄弟們的一呼百應,就被顧矜昱涼薄地打斷了話道:
「回頭姐夫問起來,我自會和他交代。」
「顧大人都這麼說了,那這事就這麼定了。」
霍羲將手收了回來,嘴上不忘關切道:
「裴小將軍腿疾未愈,以後還是戒酒為好,畢竟這腿——」
他頓了頓,無不諷刺地說,「也是因著醉酒才傷成了這樣。」
顧矜昱走過去,親自推動了椅車,將裴昀從水榭台推了出去。
直至出了荒園,來到巷子盡頭的幽僻處。
護衛守在了巷子口,不許任何人擅自闖入深巷。
顧矜昱推著椅車緩緩地停了下來,站在石板路上問了他:
「裴哥為何要糾纏著長姐不放?」
「阿昱,將來你自會明白,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她好。」
「我只知道,你罔顧綱常倫理都要得到她。」
顧矜昱痛心疾首地怒罵了他說:
「甚至不惜毀了她的名聲,連帶著葬送了我的親事,也要不擇手段地將她搶奪到手,裴昀,你已不是從前我識得的那個磊落君子了。」
「我從來沒想過要娶聞家嫡小姐。」
裴昀再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只是蒼白地辯解著,「之所以騙取皇后娘娘的賜婚,不過是為了讓她對我有所求而已。」
這些年來,他總是反反覆覆地做著同樣一些夢。
後來機緣巧合,遇見了一個跛腳和尚,方才解了那些夢。
和尚一語道破天機,告訴他那是前世未了的情緣。
無人知曉他在彷徨不安中,看到夢裡的情景半真半假地發生在身邊時,那種難以言訴的震撼。
既然她的前世落了個如此淒涼的結局,不如這一世,就讓他來改變她多舛的命運。
且從得到她開始。
「阿昱,她跟著崔則明,如何都不會圓滿。」
「長姐跟著你也不會落得什麼好下場。」
顧矜昱決絕地扯下了一截長袍,扔到了他的面前,和他割袍斷義道:
「從今往後,你我形同陌路,今生不復往來,倘若裴小將軍再敢陷害長姐,我至死都不會放過你。」
裴昀聽著沉沉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走遠,如何都想不通,明明預知到了前事如何,他為何還會走到眾叛親離的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