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知己
顧懷璋的回信次日送到了府上。
雲笈展信看閱,得知梁清澤和顧府往來密切,時常在顧家書閣里借閱典籍,於是請顧懷璋出面,在和樂樓約見了梁清澤。
出門那日,她以約見顧二夫人不便為由,將石凌留在了酒樓門口。
比鄰的兩個雅間,一間坐著雲笈和顧二夫人,一間坐著顧懷璋和梁清澤。
顧懷璋推開了中間的直欞窗,兩廂之間便能聽到彼此的說話聲。
梁清澤赴約喝酒,見狀放下了手中的酒碗道:
「顧御史這是何意?」
「實不敢瞞梁大人,此次邀約梁大人的,其實是崔家大夫人。」
顧懷璋滿懷歉意地朝他鞠了一躬。
梁清澤從圈椅上起身,躬身朝他還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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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御史見外了,不知崔大夫人約見下官,所為何事?」
「昔日有幸在芍園的賞花宴上見過梁夫人。」
雲笈清透的嗓音從窗縫裡傳了過來。
「梁夫人極其溫婉內秀,為了替梁大人借書,囫圇地將書名背了下來,還情怯地找到了我借書,如此深情,令人頗為動容。」
「拙荊魯莽,還望大夫人見諒。」
梁清澤疏離而謙遜地回了話道。
雲笈不緊不慢地問起:「令夫人的口音,聽著不像是盛京人?」
梁清澤不知她意欲何為,卻又不得不回道:
「拙荊乃是洛城人。」
「這麼些年來,梁夫人跟隨大人背井離鄉地輾轉了臨洮、平涼、固原等地,一直被貶謫外放,年前終於隨大人平調回了盛京,實屬不易。」
雲笈寒暄了這麼久,終於問起了正事:「十餘年前梁大人就是玄甲軍的隨軍轉運使,如何會一而再地降官貶職,不得升遷?」
梁清澤隱約聽出了她的意圖。
「這話是大夫人問的,還是崔將軍問的?」
「是我替家父問的。」
雲笈出其不意地打了梁清澤一個猝不及防,一度令他怔忪了神色。
「家父生前撰寫了烏渡之戰的史料,未能完稿,就被杖斃於勤政殿上,是以我想接續寫史,了卻家父的遺恨。」
「顧家守望正道,滿門清骨,著實令下官敬仰。」
梁清澤對崔大夫人油然生出了敬意,再無隱瞞地說:
「下官身為隨軍轉運使,烏渡之戰期間,手頭上卻沒有可以調撥到前線的軍需糧草,罪不可恕,便是一貶再貶,那也是罪有應得。」
雲笈萬般料想不到他會攬下如此重責。
僅此一語,足見此人骨子裡的清正之氣。
「糧草轉運不濟,不該是宋國公的罪責,兵馬調度不力,不該是永興侯的過失,援兵增援不及時,不該是兵部侍郎的過錯嗎?」
她不偏袒任何一方,只公允地道:「此事如何都不該怪罪到梁大人的身上。」
梁清澤大為觸動,嘴巴哆嗦著,一時竟不能言語。
他因為崔老將軍和八千精銳將士的死,如何都不能放過自己。
朝廷將罪責推諉到玄甲軍的將領身上,這些年來將他一貶再貶,他也麻木地全認了。
可崔大夫人卻說,此事錯不在他。
只這一句話,就令他淚濕了衣襟。
雲笈遲遲地沒有聽到隔間的動靜聲,看著那一扇推開的直欞窗,繼續說著:
「能讓宋國公、永興侯和兵部侍郎聽令行事,且能保他們三人全身而退的,唯有那一人的旨意。」
她如何看不出這是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死局。
只是可惜了崔老將軍征戰四方,一生守護江山社稷,卻落得個被天子猜忌,死守國門的下場。
「史書探本溯源,僅僅只是據事直書,就足以讓後人看到更多的細節,是非曲直自在後人的論斷里。」
梁清澤聽了這一席話,猶如撥開雲霧地看到了朝日。
「崔老將軍在糧草不濟的情況下,再苦戰下去,只會死傷更多的前線將士,是以才會主動出戰,伏擊北燕的鐵騎精銳,力求重創敵軍,將北燕逼退到防線之外。」
他悲愴不已地繼續道:
「崔老將軍最後的確重創了北燕鐵騎,卻是以全軍覆沒的代價,逼得北燕退到了劍門關外,後來是裴正接替了崔老將軍,成為了玄甲軍的統帥。」
雲笈不知道裴正是坐收漁翁之利,還是也曾站隊到先帝的陣營里,逼死過崔老將軍。
梁清澤直言不諱地道:
「裴正守不住西北駐地,他不配當玄甲軍的統帥。」
「梁大人慎言。」
顧懷璋經不住勸了他道。
梁清澤將這些話藏了十來年,遇到了懂他的人,他不吐不快。
「當年是崔老將軍以死頑抗,方才驅逐了北燕大軍,後來又是樞密使率領虎翼軍,於九平坳斬殺了北燕將帥,活埋了八千敵軍精銳,這才震懾了北燕不敢輕易來犯。」
「而今北燕捲土重來,意欲直取中原腹地,以裴正的統兵布陣方略,他抵擋不住來勢洶洶的北燕大軍。」
雲笈聽了這話後大為震撼。
只因他堅定而決絕地認為裴正守不住西北防線,而前世確是如此,不知今生他還會不會重蹈覆轍。
「依梁大人看,誰能抵擋住北燕大軍的進犯?」
「唯有樞密使大人。」
「裴昀亦可以。」
雲笈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驚得顧二夫人避諱地沖她搖了搖頭。
可她說的是實情。
當年西北玄甲軍接連戰敗,導致北燕大軍進犯了中原,是裴昀領兵衝殺在前線,擊退的入侵敵軍。
梁清澤忽而嘲弄地笑出聲來。
「崔大夫人此言差矣,玄甲軍抵擋不了北燕的重裝鐵騎,若是裴將軍能擊退敵軍,那麼他率領的軍隊只能是虎翼軍。」
雲笈被他的「未卜先知」給震得說不出話來。
梁清澤繼續往下道,「下官在玄甲軍做過隨軍轉運使,也在虎翼軍整肅過軍隊,沒人比下官更清楚,什麼是嗜血如狼的鐵軍之師。」
雲笈前世一直以為是裴昀扶大廈於將傾,拯救了岌岌可危的王朝。
而今被這句話點醒,原來她徹頭徹尾的錯了。
那個挽狂瀾於既倒的人,從來都是崔則明。
「我何其有幸,能與梁大人如此推心置腹地暢談一番。」
「下官亦倍感榮幸,此生得一知己足矣。」
梁清澤朝著隔牆對面的人躬身拜行了大禮,雲笈亦從座上起身,盈盈地朝他施行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