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斷情
雲笈驚駭過後,是痛徹心扉的悔悟。
那一把長劍抵在她的脖子上,威懾她的同時,也一併斬斷了過往的情意。
她是如此深切地看透了他的秉性,以至於明悟到,此生都無法和如此殘暴嗜血的人走到一起。
大悲大慟後,她什麼都豁了出去。
「舊時在黔州,聽到顧氏父子在朝堂上因直言進諫而被杖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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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笈在三位駐軍將領被蠻橫地拖出去後,平靜無波地看著他說:
「我那時就在想,先帝賜死他們的時候,他們可曾仿徨恐懼,可曾後悔站出來據事直書?」
直到她站在了他們的立場上,被長劍抵喉地脅迫著閉嘴的時候,方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他們當時的心境。
「沒有恐懼,更沒有後悔。」
雲笈目光錚錚地看著他,迎著劍刃抵了上去,鮮血順著她的細頸流了下來,「只有對不公的滿腔憤慨。」
「顧大公子!」
高節跌跌撞撞地衝進正堂,生怕刺激了大夫人,他極輕極緩地勸說著:
「刀槍無眼,莫要一時氣盛,賭上自個兒的性命。」
「我只是公允地說了兩句話而已。」
雲笈不屈地看了高節一眼,再望向崔則明時,眼裡全是豁出去的決然。
「若是這樣都能被一劍封喉地刺死,督視軍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批,如此暴虐的行事,便是死在他的手裡,我也不冤。」
她心累至極,忽而間再也不想撐下去了。
早在他拿劍抵在她的脖子上時,不論事出何因,僅僅只是這一個舉動,就已經將她傷得千瘡百孔。
崔則明看著劍刃之下滲出來的鮮血,看著她細白脖頸上翻卷出的皮肉,涔涔寒意直往身上爬。
待看到劍鋒之下是她突突在跳的血脈,有那麼一瞬,嗜血的快感衝到了頂峰,頃刻間灰飛煙滅。
雲笈隔著猩紅的淚眼,決絕地問了他:
「敢麼?」
她說著就將頸間的血脈往他的劍刃上抵,「啷噹——」一聲響,在周遭的沉沉死寂里,玄青劍應聲落地。
崔則明哆嗦地收回了手,眼裡是從未有過的驚懼。
她決意赴死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怕了,根本不敢逼著她拿命來抵。
雲笈渾身僵冷地站在那裡,宛如大夢初醒一般,一度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任由脖子上的血不斷地往外滲。
高節撕下一截外袍,纏繞在大夫人的脖子上,倉促間壓迫地止了血。
「將他們三個押下去,擇日再另行處置。」
崔則明目光黯沉地望著雲笈道:「將顧公子也一併帶下去,給我嚴加看管起來。」
高節當即領命道:「屬下遵令。」
雨水如玉珠落地,濺濕了整個庭院。
雲笈被關在一方窄小的院落里,沒有崔則明的允許,她哪兒也去不了。
她看著屋檐灌流而下的雨水,簌簌地沖刷著青磚上的落葉,無端地望著落雨出了神。
高節走到了她的身後稟報:
「大夫人押運的那批糧草,已然順利地運到了蕭關倉廩里。」
「核對過帳簿沒有?」
「屬下看著糧草入庫,帳簿核對無誤。」
雲笈了卻了一樁心事,再無牽掛地道:「大爺打算何時將我遣送回京?」
高節默然片刻後,方才說道:
「將軍駐守蕭關,會在一月之內肅清所有的敵軍,得勝後自會帶著大夫人凱旋返京。」
雲笈對那個人再也沒有了心緒上的起伏。
「煩請高管事代為傳話,我想先行回京。」
「將軍不允。」
高節甚至都不用去傳話,便一口回絕了她。
「為何不允?」
雲笈和崔則明決裂至此,斷然沒有再繼續維繫夫妻情分的必要。
「大爺是怕我中途跑了,還是怕我回去後,大張旗鼓地張羅起和離的事宜?」
「大夫人——」
高節出聲懇求了她道:
「北燕鐵騎和吐蕃合軍在城外集結,虎視眈眈地準備攻城,將軍在陣前指揮作戰,萬不可為此事分心,還請大夫人體恤將軍一二,將此事延後再議。」
事緩則圓。
他私心裡不想看到倆人因著此事和離,畢竟都在氣頭上,待到雙方冷靜下來各自想通後,興許此事就能輕易地揭了過去。
雲笈望著庭院裡的雨水,妥協地道:「那便往後再議。」
高節見狀,適時地為將軍說了好話。
「將軍聽了勸,不會處死梁清澤和兩位副使,還請大夫人放心。」
雲笈仿似沒聽到這句話,冷淡著臉色,全無半點動容。
火把點亮了整個衙門。
及至後半夜,駐軍的將領全部退下去後,庭院方才靜了下來。
崔則明重新布控了城防,又將五千精銳安插進駐軍的各個縱隊裡,最後做了戰前的軍事部署。
他忙完軍務後歇在臥榻上,只要閉上眼,浮現的都是她那張決然的臉。
一想到她用頸間的血脈去抵劍刃,他的手就止不住地打顫。
侍衛在門外稟報:
「啟稟將軍,屬下將醫官請過來了。」
「進——」
崔則明長身倚在臥榻上,冷沉地問道:「顧公子的傷勢如何?」
醫官如實地回道:
「顧公子頸間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血口,皮肉翻卷,屬下用絲線縫合了傷口,只要勤於換藥,這傷口便無甚大礙。」
崔則明的手再次細顫了起來。
「縫合的時候,她有沒有喊疼?」
「顧公子咬牙忍著,並未喊疼。」
「傷口會不會留疤?」
「大抵會留疤。」
醫官不知他為何會這麼問,就聽他滿是戾氣地令道:「不許留疤。」
他不敢招惹督視軍馬,唯唯諾諾地應承著,「屬下定當竭盡所能,不讓顧公子的傷口留疤。」
崔則明近乎偏執地不許她的頸間留下傷痕,仿佛這樣就能遮掩了一切,依舊和她將日子平順地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