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不是狼了,是牛。


  帳簾掀開又落下,諸將魚貫而出。

  劉衍依舊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

  彈汗山。

  他想起歷史上那些記載。

  檀石槐在那裡稱王,統一鮮卑,打得漢軍不敢出塞。

  竇憲北征,燕然勒功;霍去病封狼居胥,但那打的都是匈奴,不是鮮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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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能攻下彈汗山——

  帳簾忽然又掀開,戲志才折返回來。

  「世子。」

  戲志才走到劉衍面前,壓低聲音:

  「世子,有一事,志才方才不便當眾說。」

  「講。」

  「魁頭若敗,彈汗山若破,中部鮮卑群龍無首。屆時,那些散落的部落,那些潰逃的士卒,那些投降的俘虜——」

  他頓了頓:

  「世子打算如何處置?」

  劉衍並沒有回答,而是抬頭把目光落在他臉上。

  戲志才繼續道:

  「殺,殺不完。草原地廣人眾,殺了一批,還會來一批。放,放不得。放他們回去,用不了幾年,又會重新集結,再次南下。」

  劉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那張羊皮輿圖鋪了整個案幾,從并州五郡一直延伸到漠北。

  「戲先生……」

  劉衍緩緩開口:

  「你說,鮮卑人為什麼年年南下?」

  戲志才沉吟片刻:

  「草原苦寒,天災頻仍,物資匱乏。活不下去,就只能往南搶。搶糧,搶人,搶一切能搶的東西。」

  劉衍點點頭:

  「那若是給他們一條活路呢?」

  戲志才眼睛一亮,卻沒有接話,等著劉衍繼續說下去。

  劉衍的手指從彈汗山往南移。

  越過陰山,落在五原、雲中、定襄、雁門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陰山南麓,黃河兩岸,有多少荒地?」

  戲志才答道:

  「去歲勘察,可墾荒地不下數百萬畝,但人力不足,難以盡數開墾。今歲開春,也只墾得十餘萬畝。。」

  「人力從哪來?」

  戲志才微微一怔,隨即目光閃爍:

  「世子的意思是......鮮卑人?」

  劉衍轉過身,看著這位跟隨自己一年多的謀士:

  「鮮卑青壯,留在草原上是狼,是每年南下搶掠的賊。但若把他們遷到陰山南麓,讓他們開荒屯田,採礦修路,他們還是狼嗎?」

  戲志才沉默片刻:

  「不是狼了,是牛。是替咱們耕地的牛。」

  劉衍輕輕一笑:

  「對。草原上活不下去,是因為天災,是因為地貧,是因為他們只會放牧,不會種地。」

  「但若有人教他們種地,讓他們能活下去,他們還會拼了命往南搶嗎?」

  戲志才捋須沉吟:

  「不會。能安安穩穩活著,誰願意提著腦袋去搶?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鮮卑人不是傻子。他們不會乖乖就範。想讓他們聽話,得先打服他們,讓他們知道,不聽話馬上就會死。」

  劉衍點頭:

  「所以這一仗,必須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他們膽寒,打得他們一聽到『漢軍』二字就兩腿發軟。」

  他走回案幾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但打完了,不能殺。殺光了,草原上還會冒出新的敵人。丁零、扶餘、烏桓......北方永遠不缺想南下搶掠的蠻族。」

  「所以要把他們留下來。把青壯遷到南邊給咱們屯田,把適齡婦女......」

  他頓了頓:

  「分配給軍中將士為妻。」

  戲志才眉頭微挑:

  「世子是想......以胡制胡,以胡養漢?」

  劉衍點頭:

  「我軍將士,多有并州子弟。他們大多家貧如洗,連個媳婦都娶不上。給他們分個鮮卑女人,生下的孩子,是漢人還是胡人?」

  戲志才眼中精光閃爍:

  「母子相授,自然是胡人。但父親是漢人,從小習漢話、讀漢書、行漢禮,長大之後......」

  他抬起頭:

  「便是漢人。」

  劉衍笑了:

  「戲先生說得對。一代之後,那些孩子就是漢人。兩代之後,鮮卑二字,便與他們再無瓜葛。」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留在草原上的老弱,扶持一個傀儡政權。我們可以與他們互市,拿糧食、茶葉、布匹,換他們的馬匹、皮毛、牲畜。」

  「讓他們知道,活著不一定非要靠搶。拿馬來換,也能活。」

  戲志才沉默了很久。

  帳中只有篝火噼啪的聲響。

  然後他緩緩開口:

  「世子這招......」

  他斟酌著用詞:

  「是分化瓦解,以胡制胡。高,實在是高。」

  劉衍搖搖頭:

  「不是我高。是咱們漢人,自古就是這麼做的。光武年間,南匈奴內附,朝廷把他們安置在河套,讓他們為漢守邊。」

  「鮮卑也一樣。先給他們活路,他們就不會拼命。」

  他又接著補充道:

  「但這次……我們還要慢慢把他們漢化,再打散,不讓他們形成族群聚居。」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望向北方。

  午後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黃。

  遠處,紫河河谷方向還有幾縷殘煙裊裊升起。

  那是昨夜大戰留下的痕跡。

  「但前提是——」

  劉衍轉過身,看著戲志才,目光陡然銳利:

  「得先讓他們知道,誰才是強者。」

  「草原上的規矩,強者為王。誰能決定他們的生死,誰就是他們的王。」

  「先打,打到他們跪地求饒。再給,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打是為了讓他們怕,給是為了讓他們服。又怕又服,才會聽話。」

  戲志才緩緩站起身,走到劉衍面前。

  這位跟隨劉衍一年多的謀士,此刻眼中滿是複雜之色。

  有敬佩,也有一絲......感慨。

  他忽然整了整衣冠,鄭重躬身一禮:

  「世子深謀遠慮,志才佩服。」

  劉衍連忙扶住他:

  「戲先生,你這是做什麼?」

  戲志才直起身,輕聲道:

  「世子,志才當年在潁川,不過一介寒士。自詡滿腹謀略,卻無人賞識。是世子親自來尋,以國士待我。」

  他頓了頓:

  「世子所謀,非一城一池之得失,非一戰一役之勝負。而是百年大計,是長治久安。」

  「志才何幸,能隨世子,共成此事。」

  劉衍抬手拍拍戲志才的肩膀:

  「先生,這些日子若無你和奉孝、王先生謀劃,若無子龍、存孝他們拼命,衍縱有三頭六臂,也走不到今天。」

  「要說謝,是我謝你們才對。」

  戲志才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並肩站在帳門口,望著北方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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