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三十里夜色
素利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南方的火光。
腳步聲由遠及近。
「大人,阿鹿桓到。」
素利轉過身,走回帳中。
帳簾掀開,阿鹿桓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獷,甲冑齊整,腰間挎著彎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來到帳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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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素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將他扶起。
「起來。」
阿鹿桓站起身:
「大人深夜召末將前來,可是有要事?」
素利點點頭,走回主位坐下,示意阿鹿桓也坐。
「有件事,要你去辦。」
阿鹿桓在下首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大人儘管吩咐。」
素利沒有立刻開口。
他端起酒碗,飲了一口,又放下。
燭火跳動,映出他臉上那複雜的神色。
「阿鹿桓,你跟了我多少年?」
阿鹿桓一怔,隨即答道:
「回大人,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素利喃喃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阿鹿桓臉上:
「當年你不過是個牧馬的少年,我見你勇武,提拔你當百夫長。這些年,你跟著我打過烏桓,打過扶餘,打過那些不聽話的部落……」
「如今,你已是萬夫長,是我身邊最信任的人。」
阿鹿桓低下頭:
「末將的一切,都是大人給的。」
「今日,我要你去辦一件事。」
素利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件事,辦成了,東部鮮卑能保住。辦不成——」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阿鹿桓抬起頭,目光堅毅:
「大人請講。末將萬死不辭。」
素利看了段拓一眼。
段拓會意,緩緩開口:
「阿鹿桓,劉衍的大軍已經到了南邊三十里外。你應該看見了。」
阿鹿桓點頭:
「看見了!」
「你覺得,我們能不能打?」
阿鹿桓沉默片刻,老老實實地答道:
「若硬打,我們雖有四萬之眾,但……闕機、素古的舊部未必肯拼命。」
段拓點點頭:
「你說的是實話。」
他走到輿圖前,看著上面白山的位置:
「所以大人不打算硬打。」
阿鹿桓一怔:
「不硬打?那……」
「和談。」
段拓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派人去劉衍營中,與他議和。」
「和談?」
阿鹿桓怔了一瞬,隨即面露不甘:
「我們尚未交手,便——」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素利的聲音忽然插進來,帶著幾分苦澀的清醒:
「阿鹿桓,我不是魁頭,沒有七萬大軍可以揮霍,我也不能當另一個慕容風。中部鮮卑的教訓就在眼前,我不能把東部也搭進去。」
阿鹿桓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素利抬眼看著他:
「我要你去劉衍營中,替我傳幾句話。」
阿鹿桓霍然抬頭:
「大人要末將去……和談?」
「對。」
「末將……」
「你不願意?」
阿鹿桓沉默片刻,低下頭:
「末將聽大人的。」
素利點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你去告訴劉衍三件事。」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東部鮮卑願意與大漢永結盟好,不向西吞併中部鮮卑一寸土地,世代不犯漢境。」
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東部鮮卑願意向驃騎將軍府納貢,每年獻上良馬千匹、貂皮千張。」
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東部鮮卑願意東進,替驃騎將軍掃平扶餘、挹婁諸部,將這片土地納入驃騎將軍府的版圖。」
阿鹿桓聽完,眉頭微微皺起。
「大人……」
他遲疑著開口:
「劉衍會答應嗎?」
素利沒有說話。
段拓接過話頭:
「五成。」
「五成?」
阿鹿桓眉頭擰得更緊。
「五成。」
段拓重複了一遍:
「但若你去了之後,能讓他相信大人的誠意,或許能有七成。」
「誠意……」
阿鹿桓面露疑惑。
「輿圖。」
素利忽然開口。
他從案几上取出一卷羊皮,展開。
那是一幅巨大的輿圖,從白山一直畫到東方的大海。
山川、河流、部落、兵力,密密麻麻地標註著。
輿圖的右下角,蓋著素利的印章。
「這是東部鮮卑歷代勘察、完善、更新的輿圖。白山以東,直到大海,都在上面。」
素利將輿圖捲起,遞向阿鹿桓:
「你帶去,交給劉衍。」
阿鹿桓雙手舉國頭頂接過:
「大人……」
「還有。」
素利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阿鹿桓,若是劉衍不答應……要殺你——」
「末將不怕死。」
阿鹿桓搶著說。
素利搖搖頭: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若是他要殺你,你告訴他一句話。」
「什麼話?」
素利沉默了很久。
帳中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響。
段拓垂手而立,一言不發。
「你告訴他——」
素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素利不是魁頭。魁頭跑了,丟下族人不管。素利不跑。他若真要打,我就在白山上等著他。」
「打不過,就死在這。但死之前,我會讓他知道,鮮卑人的骨頭,不是全斷了。」
阿鹿桓聽著這番話,眼眶微微泛紅。
他單膝跪地,抱拳道:
「大人放心。末將一定把話帶到。」
素利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阿鹿桓站起身,握著那捲輿圖,大步走向帳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轉過身來:
「大人,末將若是回不來——」
「你會回來的。」
素利打斷他,雖然聲音很輕。
阿鹿桓看著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然後掀開帘子,大步走進夜色里。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聲。
素利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帳簾,一言不發。
段拓走到他身邊,輕聲道:
「大人,阿鹿桓是個忠心的人。」
「我知道。」
「他去了,劉衍至少會願意聽。」
素利點點頭,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碗。
酒已經涼了,他一口飲盡,把空碗重重擱在案几上。
「先生,你說……劉衍是個什麼樣的人?」
段拓想了想,緩緩答道:
「老朽沒見過他,但從他做的事來看——此人極聰明,極狠,也極有遠見。」
「有遠見?」
「是。他縱橫草原,殺戮無數,那是狠。但他打下彈汗山之後,沒有屠盡鮮卑人,而是遷青壯南去屯田,留老弱在草原,開互市,通婚姻。」
段拓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
「這樣的人,不是來殺人放火的。是來——」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收心的。」
素利沉默了很久。
「收心……」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苦笑一聲:
「那先生覺得,他的心,收不收得下我?」
段拓沒有回答。
他眺望著遠處的漢軍營地,良久,輕聲說:
「大人,您給了他想要的東西,他未必會殺您。」
素利沒有說話,只是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著。
帳外,風聲嗚咽著掠過白山,吹得那面東部鮮卑的王旗獵獵作響。
遠處,漢軍營地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兩片光,一南一北,隔著三十里的夜色,遙遙對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