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白山來使
次日辰時,漢軍大營外。
阿鹿桓勒住戰馬,眯眼望向那片連綿十餘里的營地。
他是獨自來的。
素利原本要給他派一百親兵護衛,被他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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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此次前去,如果談得攏,我自然安全歸來;如果談不攏,多帶一百人也不過是多貼上一百條性命。」
他對素利如是說:
「大人,末將不是去打仗的。」
素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此刻他一個人一匹馬,站在漢軍營地前面的緩坡上。
晨光從東邊斜射過來,把營地里的每一頂帳篷、每一面旗幟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營門口站著兩排漢軍士卒,甲冑齊整,刀槍如林。
他們的臉上沒有那種打了勝仗之後的驕橫,也沒有深入敵境之後的緊張。
似乎每個人都覺得,打了勝仗本就是應該的。
阿鹿桓在草原上打了二十年的仗,見過無數軍隊。
有的軍隊打了勝仗就驕狂,有的軍隊深入敵境就恐懼,有的軍隊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軍隊。
三千里路,連續的硬仗、勝仗。
但依然沒有驕狂,沒有疲憊。
阿鹿桓深吸一口氣,策馬緩緩向營門走去。
走到百步之外,營門前的漢軍士卒舉起長矛,攔住了他的去路。
一個百人長上前幾步:
「站住!什麼人?」
阿鹿桓翻身下馬,雙手將彎刀舉過頭頂:
「東部鮮卑萬夫長阿鹿桓,奉我家大人之命,求見驃騎將軍!」
他把彎刀放在地上,後退兩步,垂手而立。
百人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轉身走進營門。
片刻後,一個年輕將領走了出來:
「素利派來的使者?」
「是。」
「跟我來。」
年輕將領轉身往營中走去,阿鹿桓跟在後面。
營地很大,帳篷一排排一列列。
每條通道都足夠四匹馬並排通過,每隔幾頂帳篷就有一個火堆。
上面架著鐵鍋,鍋里飄著肉香。
中軍帳中。
劉衍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戲志才、郭嘉,右手邊是趙雲、李存孝等武將。
典韋站在劉衍身後,雙戟杵在地上,銅鈴大的眼睛瞪著帳門口。
阿鹿桓大步走進來,在中帳站定,右手撫胸,躬身行禮:
「東部鮮卑萬夫長阿鹿桓,見過驃騎將軍。」
劉衍微微頷首:
「賜坐。」
阿鹿桓在下首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素利派你來,想說什麼?」
阿鹿桓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雙手舉過頭頂:
「這是東部鮮卑白山以東,直到大海的輿圖。山川、河流、部落、兵力,盡在此圖之中。素利大人說,此圖獻給將軍,以示誠意。」
陳到接過輿圖,放在劉衍案上。
劉衍展開看了一眼,輿圖繪製精細,標註詳實。
從白山一路向東,扶餘、挹婁、肅慎,直到一片標註著「大海」的空白。
他合上輿圖,抬眼看向阿鹿桓。
阿鹿桓深吸一口氣,將素利交代的三件事一一道來:
「第一,東部鮮卑願意與大漢永結盟好,不向西吞併中部鮮卑一寸土地,世代不犯漢境。」
「第二,東部鮮卑願意向驃騎將軍府納貢,每年獻上良馬千匹、貂皮千張。」
「第三,東部鮮卑東進,將扶餘、挹婁諸部納入驃騎將軍府的控制範圍。」
戲志才捋須的手頓住了,與郭嘉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阿鹿桓。
阿鹿桓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卻強撐著沒有移開視線。
良久,劉衍終於開口:
「素利還有什麼話說?」
阿鹿桓沉默片刻:
「素利大人說,他願意送質子入驃騎將軍府。」
劉衍嘴角微微勾起。
「還有呢?」
阿鹿桓一怔。
劉衍後背向後靠了靠,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素利還說了什麼?全部說出來。」
阿鹿桓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素利大人還說——」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劉衍:
「他不是魁頭。魁頭跑了,丟下族人不管。他不跑。將軍若真要打,他就在白山上等著。打不過,就死在那裡。」
「但死之前,他會讓將軍知道,鮮卑人的骨頭,不是全斷了。」
帳中氣氛驟然一緊。
典韋的手握緊了雙戟,李存孝的眼神冷了幾分。
劉衍卻沒有動怒。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目光落在白山的位置,沉默片刻,然後轉過身,看著阿鹿桓。
「素利願意納貢、送質子、東進開疆,聽起來很有誠意。」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我自己拿不到嗎?」
阿鹿桓臉色微變。
劉衍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白山離我這裡,三十里。兩萬六千騎兵,一個時辰就能到。」
「打下來之後,素利的糧倉是我的,他的草場是我的,他的戰馬、牛羊、人口,全是我的。」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阿鹿桓臉上:
「他拿我的東西來跟我談條件,你覺得,我該答應嗎?」
阿鹿桓攥緊了拳頭,沉默片刻後開口:
「將軍兵鋒正盛,打下白山或許做得到。但打下來之後呢?」
「東部鮮卑四萬控弦之士,不會全部投降。他們散在草原上、躲進山林里,將軍能一個一個抓乾淨嗎?」
「將軍的兵再能打,也不可能永遠駐紮在白山。等將軍走了,那些跑掉的人回來,那些被打散的部落重新聚集,東部鮮卑還是東部鮮卑。」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將軍要的,不是殺人。是北方再沒有南侵的威脅。」
「素利大人願意替將軍守住這片土地,願意替將軍東進開疆,這難道不比將軍自己打更划算?」
帳中又安靜了一瞬。
戲志才捋須的手又動了起來,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郭嘉把玩銅錢的手也停了,眼睛微微眯起。
劉衍看著阿鹿桓,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阿鹿桓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素利的意思,我明白了。他不想打,也不想降,他想當一隻替我咬人的鷹。」
阿鹿桓沒有說話。
「但——」
劉衍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鷹是會反噬主人的。」
阿鹿桓臉色一變。
「素利今天願意替我東進,明天呢?後天呢?等他把扶餘、挹婁都吞了,勢力比現在還大,他還會乖乖聽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