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孤島


  五月十八日,清晨。漢軍中軍大帳。

  陳到站在輿圖前,念著昨日的戰果:

  「左翼趙將軍:截獲戰馬兩千一百匹,牛羊無數。斬殺鮮卑守軍八百餘級。」

  「右翼張將軍:截殺鮮卑取水隊伍三百人,毀水車二十輛,繳獲水囊、木桶無數。水源地已完全控制,從今天起,山上再想取水,得先過張將軍這一關。」

  「中路李將軍:繳獲牛羊萬餘頭,戰馬六百匹。斬殺抵抗者千餘,俘虜……沒有俘虜。李將軍說,牛羊可以趕回來,人不用。」

  帳中安靜了一瞬。

  典韋撓撓頭,嘟囔道:

  「存孝這小子,殺性比我還大……」

  

  劉衍沒有說話,只是看向陳到:

  「燕雲十八騎呢?」

  陳到咽了口唾沫,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簡:

  「燕雲十八騎……昨日黃昏至今晨,共獵殺鮮卑斥候、信使、潰兵、牧民四百三十七人。」

  帳中又是一靜。

  四百三十七人。

  十八個人,一個晚上。

  戲志才捋須的手停住了,郭嘉把玩銅錢的動作也僵住了。

  典韋瞪大眼睛嘟囔道:

  「他娘的……這十八個人還是人嗎?」

  劉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素利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

  他的聲音沒有太多波瀾:

  「他的草場沒了,他的牛羊沒了,他的水源沒了。他派下山的人,一個都沒回去。」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

  「你們說,他現在在想什麼?」

  郭嘉回過神來,把銅錢往懷裡一揣,走到輿圖前:

  「他現在在想兩件事。第一,他的糧草還能撐幾天。第二,他那些剛收編的闕機舊部,還能壓多久。」

  戲志才接口道:

  「奉孝說得對。素利現在最怕的不是咱們攻山,是山上自己亂。」

  「沒有水,沒有草料,士卒士氣低落。闕機舊部本來就跟他不是一條心,眼看著山下牛羊被搶、水源被斷,素利卻縮在山上不敢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

  「那些人會怎麼想?」

  劉衍點點頭,走回主位坐下。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今日繼續掃蕩。燕雲十八騎繼續獵殺。山上下來一個,殺一個。下來兩個,殺一雙。」

  「我要讓素利知道,縮在山上,是死。下山,也是死。唯一的活路是跪下來,求我。」

  ……

  中平三年五月二十日傍晚,白山鮮卑王帳。

  這是素利失去對山下控制的第三天。

  三天來,他派出的斥候、信使、取水隊伍、試圖趁夜突襲的精銳……沒有一個人回來。一個人都沒有。

  山下那片廣袤的草場,如今像一張沉默的巨口,吞噬了他派出去的每一個人。

  沒有太多的廝殺聲、慘叫聲,也沒有屍體被送回來。

  素利站在帳門口,望著南方的天際。

  「大人。」

  段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蒼老而沙啞:

  「阿鹿桓回來了。」

  素利的肩膀微微一僵,轉身走回王帳。

  阿鹿桓跪在帳中,甲冑上滿是塵土,左臂纏著浸血的布條,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斜拉到顴骨的刀傷。

  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暗紅的痂。

  「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

  「末將……回來了。」

  素利迫不及待的開口詢問:

  「山下什麼情況?」

  阿鹿桓低著頭,聲音發顫:

  「末將……不知道。」

  素利的眉頭瞬間擰緊。

  「末將率三百騎趁夜下山,剛出山口五里,就遇上了漢軍的斥候。」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斥候。是……黑甲覆面,彎刀如月。末將甚至沒看清他們有多少人,第一排兄弟就倒了。」

  他抬起那雙充血的眼睛,目光里不是恐懼,是一種被徹底碾壓之後的茫然。

  「大人,他們不像人。不喊,不叫,不出聲。刀起刀落,就是一顆人頭。末將打了二十年仗,從沒見過那樣的……東西。」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素利沒有說話,目光從阿鹿桓左臂上那浸血的布條,慢慢移動到到他的雙眼。

  他看清楚了他此刻眼中的那種茫然,那是絕望。

  「三百騎……」

  素利的聲音很輕:

  「回來了多少?」

  「連末將在內,十一個。」

  素利閉上眼睛。

  三百騎,回來了十一個。

  他睜開眼睛,看著阿鹿桓:

  「漢軍大營呢?你可曾看見?」

  「看見了。」

  阿鹿桓的聲音更低了幾分:

  「綿延十餘里,帳篷如雲,旌旗蔽日。末將……末將還看見了劉衍。」

  素利的目光一凝。

  「他在營地前方的高台上,身後站著一千騎。末將離得太遠,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那件金色的甲,在陽光下……像一尊神。」

  阿鹿桓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大人,末將……從未見過那樣的軍隊。他們不像是來打仗的。他們是……來殺人的。」

  素利坐在主位上,手指攥著酒碗。

  「你下去歇著。」

  他的聲音此時反而變得平靜:

  「讓醫官給你治傷。」

  阿鹿桓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時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大人。」

  他的聲音很輕:

  「末將方才說的那些,不是末將怕死。末將只是……只是覺得……」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掀開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聲。

  素利坐在主位,看著案上那張輿圖。

  輿圖上,白山周圍那片廣袤的草場已經被標註成紅色。

  那是漢軍控制的區域。

  而白山,孤零零地立在紅色中央,像一座即將被潮水淹沒的孤島。

  素利沉默了很久。

  「先生。」

  他忽然開口:

  「你說,闕機舊部那邊……」

  段拓的眉頭微微一動。

  骨進。闕機部的長老。

  闕機死後,他那一部被素利強行吞併,原本有萬餘精銳,是東部鮮卑僅次於素利本部的第二大勢力。

  這三天,骨進的人馬被部署在南麓防線,那是最前沿的位置。

  他麾下剩餘的那六七千騎,是眼下素利手裡一股重要、且不可控的力量。

  「大人。」

  段拓斟酌著用詞:

  「骨進這個人,老朽了解。他跟了闕機二十年,忠心不二。闕機部本就不服大人,現在闕機一死,我們強行吞併他的部落,骨進心裡肯定是不服的。」

  「我知道。」

  素利的聲音很低。

  「這些天,他的部眾看著山下牛羊被搶、水源被斷,看著我們的兵一個接一個派下去、一個都回不來。大人,您覺得他會怎麼想?」

  素利抬起頭,目光空洞地看著段拓。

  「他會想,跟著大人,是死路一條。」

  段拓一字一句地說:

  「而他若想活,唯一的辦法是——」

  素利替他說完了:

  「砍了我的頭,下山去投劉衍。」

  帳中再次陷入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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