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孤城


  王匡的手指猛地攥緊。

  方統。

  他的同鄉,他的部將,跟了他六七年的老人。

  就這麼死了。

  汲縣兩千守軍,被趙雲五千鐵騎圍了五天,糧草將盡,方統選擇孤注一擲。

  這不算錯。

  但他低估了趙雲。

  三合。

  「汲縣現在……」

  「汲縣已由趙雲部接管。城中守軍或死或降。」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

  親衛的聲音越來越低:

  「趙雲的旗幟,已經插在汲縣城頭上了。」

  王匡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下去吧。」

  「喏。」

  親衛退了出去。

  王匡獨自坐在正廳中,目光落在輿圖上汲縣的位置。

  汲縣丟了。

  這是第一條消息。

  但不是最後一條。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叫人換,端起來飲了一大口。

  涼茶入喉,苦得發澀。

  他又坐了不知多久。

  廳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太守。」

  又一個親衛跑進來,氣喘吁吁,甲冑上還沾著夜露。

  「西面急報!」

  王匡抬起頭,看著那個親衛。

  「說。」

  「河陽……第一天就丟了。」

  王匡沒有驚訝。

  河陽只有千餘守軍,從第一天開始就已經失去消息,丟了是意料之中的事。

  「然後呢?」

  「張遼、高順拿下河陽後,沒有停留,繼續東進。今日下午,他們已經抵達共縣。」

  王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共縣。

  他把張晟從共縣調回來之後,共縣的守將就換成了張晟手下的一個軍侯,兵力也只有三四百人。

  三千主力被他調回了懷縣。

  共縣……

  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兵力去守了。

  「共縣守將呢?」

  「張遼兵臨城下,沒有打。守將直接開城投降了。」

  親衛頓了頓:

  「共縣……已歸劉衍。」

  王匡閉上眼睛。

  共縣丟了。

  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他把張晟調回來,本就是收縮防線,放棄外圍縣城,集中兵力守懷縣。

  汲縣、河陽、共縣……外圍的城池,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放棄。

  只要懷縣還在,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等袁紹的援軍到了,他就能反攻。

  王匡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野王呢?有消息嗎?」

  親衛搖了搖頭:

  「回太守,野王方向……還沒有消息。張晟將軍那邊,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

  王匡的眉頭皺了起來。

  六個多時辰了。

  就算戰事激烈,也該有消息傳來。

  除非……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著。

  王匡猛地前傾身體,目光死死盯著野王以南的沁水渡口。

  渡過沁水,就是懷縣地界。

  如果劉衍不在野王城外等著,而是率軍南下——

  張晟的隊伍,就會在官道上與劉衍的騎兵正面相遇。

  王匡的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

  劉衍在野王城外有一萬大軍,五千步兵,五千騎兵。

  如果他率騎兵南下——

  五千鐵騎。

  對五千步卒。

  而且是在曠野上。

  王匡的後背猛地冒出一層冷汗。

  不會的。

  劉衍不會這麼冒險。

  騎兵對步卒,如果在曠野上正面衝鋒,步卒列陣完畢,騎兵未必能占到便宜。

  而且劉衍的騎兵如果越過沁水南下,就是孤軍深入。

  一旦不能速戰速決,就會被困在沁水南岸,進退兩難。

  他不會這麼冒險。

  不會。

  王匡反覆說服自己,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苦。

  很苦。

  夜更深了。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幾個已經滅了。

  只剩下幾盞還在風中掙扎,將太守府的院子照得影影綽綽。

  王匡坐在正廳里,面前的長案上擺著幾份吃食,是廚房送來的,但他一口沒動。

  他的腦子裡全是野王、全是張晟、全是那五千人。

  「太守——」

  又一個親衛跑進來。

  這一次,親衛的臉色不再是緊張,而是——蒼白。

  王匡看著那張臉,心裡「咯噔」一下。

  「野王……」

  「野王急報!」

  親衛的聲音在發抖:

  「張晟將軍的五千援軍……全軍覆沒!」

  王匡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親衛,一字一句地問:

  「你說什麼?」

  「張晟將軍的五千援軍,在沁水渡口以南,被劉衍的騎兵正面擊潰。全軍覆沒!張晟將軍……被俘!」

  親衛跪在地上,聲音顫抖:

  「野王城外,王方將軍……已經開城投降了!」

  王匡的瞳孔猛地收縮。

  野王。

  王方。

  投降了?

  那個從小跟在他後面長大的弟弟?

  那個他親手提拔、親手教他帶兵的王方?

  投降了?

  王匡的身體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案幾才沒有摔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派出去的五千援軍,全軍覆沒。

  張晟被俘。

  野王投降。

  汲縣已失。

  河陽、共縣已歸劉衍。

  從北到南,從東到西,河內十八縣,還在他手裡的——

  只剩下懷縣、只剩下六千守軍。

  城外,劉衍的三路大軍將很快會師,將懷縣圍成鐵桶。

  王匡慢慢坐回椅子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燭火跳動著,映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太守……」

  親衛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懷縣……還守嗎?」

  王匡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了很多人。

  看見何進。

  那個提拔他、重用他的大將軍,在嘉德殿前被張讓等人斬殺,身首異處。

  看見袁紹。

  那個他現在依附的盟主,意氣風發,指點江山。

  看見曹操。

  那個當初從洛陽孤身出逃,如今已是東郡太守,正忙著在兗州打黃巾。

  看見胡母班。

  那個被他下獄致死的連襟、天下名仕。

  他知道胡母班是無辜的,可他沒有選擇。袁紹讓他殺,他就得殺。

  他以為自己沒有選擇。

  其實他有。

  只是他選錯了。

  王匡睜開眼。

  「守。」

  他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堅定:

  「懷縣還有六千守軍。城中還有糧草,還能撐十天。派人去鄴城,向袁紹求援。告訴他——」

  他深吸一口氣:

  「懷縣若破,匡也將身不由己。」

  這話意思就很明白,如果不來救,城破了,就別怪我轉投劉衍。

  「喏。」

  親衛轉身跑了出去。

  王匡坐在空蕩蕩的正廳里,看著案几上那張輿圖。

  輿圖上,河內的十八個縣,一個一個地被硃筆划去。

  只剩下懷縣,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像一座孤島。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