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長樂未央
車駕在南宮門前停下。
南宮門是洛陽宮城的正門,雙闕巍峨,門樓高聳。
門樓上,「漢」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但門樓上的瓦當缺了好幾塊,朱漆大門上的銅釘被人撬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
劉佚從車上下來,站在南宮門前,仰頭看著那座曾經恢弘壯麗的宮門,沉默了很久。
「公主……」
朱儁走上前,聲音低沉:
「董卓遷都時,把宮中的金銀器皿、銅人、鍾虡都搬走了。能拿的拿了,拿不動的砸了。」
「臣去年曾略作修繕,但礙於財力物力也只能暫且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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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為難:
「臣先安排公主住在長樂宮。那是皇后住的地方,董卓走的時候沒怎麼動,還算完整。」
劉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跟著朱儁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一條又一條長廊,終於到了長樂宮。
長樂宮是後宮正殿,皇后所居。
宮門前的台階上長滿了青苔,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冠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劉佚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終於開口了。
「小時候,母后常帶我來這裡玩。」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棵槐樹下有一個鞦韆,是父皇讓人給我架的。我坐在鞦韆上,母后在後面推我,父皇坐在廊下看著我們笑。」
她頓了頓:
「後來母后死了。鞦韆拆了,槐樹還在。」
朱儁低著頭,沒有說話。
劉佚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朱儁:
「朱將軍,吾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喏。」
朱儁躬身,帶著屬官退了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劉佚一個人。
她走到那棵槐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
樹皮上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字跡,是她小時候用簪子刻的。
她摸著那些刻痕,眼淚又涌了出來。
父皇沒了。
母后沒了。
兄長劉辯被董卓毒死。
弟弟劉協在長安,被董卓捏在手裡。
曾經的繁華,曾經的歡笑,曾經的親情,全都沒了。
只剩下她一個人,物是人非。
劉佚靠著槐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無聲地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腳步聲。
很輕,很穩,踏在青苔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個人站在院子門口。
劉衍。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槐樹下。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院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目光里有心疼,更有憐惜
劉佚眼淚突然間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兩年前的那一天,她從宮中逃出來,躲在甄官署的角落裡。
懷裡抱著傳國玉璽,渾身發抖,不敢出聲。
兩天後來了一個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告訴她,他是大漢的驃騎將軍、雲中王。
然後他對自己說:
「從今天起,我記得你……」
劉佚站起身,擦乾眼淚,朝劉衍走過去。
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衍。」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我……我沒有家了。」
劉衍雙臂把她擁入懷裡。
「有。」
他低沉的聲音緩緩傳出:
「我在哪兒,你的家就在哪兒。」
劉佚把臉埋得更深了,眼淚打濕了他胸口的衣襟。
……
城南,原大將軍府。
朱儁把這座府邸挑出來給劉衍做驃騎將軍府,是花了心思的。
大將軍府在洛陽城南,占地極廣,前後五進院落,東西跨院,亭台樓閣,一應俱全。
當年何進住在這裡時,府中光是門客就養了上千人。
後來何進被殺,大將軍府被查封。
董卓遷都長安後,府邸空了出來,沒人敢住。
朱儁讓人把府邸修繕了一遍,換了新的門窗,添了些家具。
劉衍站在府門前,仰頭看著那塊嶄新的匾額——
「驃騎將軍府」
「大王。」
朱儁站在他身側,低聲道:
「府邸簡陋,大王暫且將就。等日後……」
「朱將軍。」
劉衍打斷了他:
「已經很好了。」
他邁步走進府門。
前院寬敞,能容數百人列陣。
正廳高大,朱漆柱子,雕花窗欞,氣派非凡。
中院是內宅,劉衍住的地方。
後院是花園,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有迴廊。
劉衍站在後院裡,環顧四周。
「大王。」
陳到從院外走進來,抱拳道:
「府中已安排妥當。親衛營駐紮在前院,燕雲十八騎隨時候命。戲先生、郭司馬、賈先生的住處都安排好了,就在東跨院。」
「好。」
劉衍點了點頭:
「另外,派人回晉陽,把張寧、和玉、蔡琰、貂蟬接來。」
「喏。」
陳到轉身離去。
長樂宮,夜。
院子裡點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籠著那棵老槐樹,將樹影投在地上,斑駁陸離。
劉佚坐在廊下,身上披著一件錦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那棵槐樹上,一動不動。
「公主。」
一個侍女從屋裡走出來,輕聲道:
「夜深了,該歇息了。」
「再坐一會兒。」
劉佚的聲音很輕:
「你先下去吧。」
「喏。」
侍女退了下去。
劉佚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那棵槐樹,看著天上的星星,看著院子裡那幾盞搖曳的燈籠。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一件披風落在她肩上,帶著體溫。
「夜裡涼。」
劉衍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劉佚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看著院子裡的槐樹,看著天上的星星,聽著夜風穿過宮牆的嗚咽聲。
「衍。」
過了很久,劉佚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我想把長樂宮修好。」
「好。」
「我想把嘉德殿修好。」
「好。」
「我想把洛陽城修好。」
「好。」
劉佚抬起頭,看著劉衍的眼睛:
「你不問我哪來的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劉衍伸手拂去她臉上的碎發:
「你只管想修什麼,怎麼修。其他的事,交給我。」
劉佚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美,像月光下盛開的白蓮。
「衍。」
「嗯。」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是我的女人。」
他轉過頭,看著劉佚的眼睛:
「我的女人,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劉佚的眼眶又紅了,但沒有哭。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劉衍的手,十指相扣。
「衍。」
「嗯。」
「我想要一個孩子。」
劉衍微微一怔。
「我想要一個孩子。」
劉佚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一個流著你的血脈、留著漢室血脈的孩子。」
劉衍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起來。
「好。」
他伸手將她打橫抱起,走進寢殿。
燭火搖曳,紅帳低垂。
長樂宮的夜,不再冷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