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富波城北


  張昭沒有再反駁,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盞已經半涼的茶上,眉心那道淺紋沒有鬆開,但也沒有繼續蹙緊。

  孫策一直聽著兩人的對話,全程沒有開口。

  直到此刻,他才將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在周瑜臉上停了兩息,然後轉向張昭:

  」子布先生,公瑾的計策,我認為可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那種少年人的張揚,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情:

  」袁術稱帝那天,我公開脫離自立。他若守得住汝南,我不介意再叫他一聲'袁公'。但他守不住!」

  

  」他若敗在劉衍手裡,汝南、九江、淮南遲早要換主人。與其讓劉衍一路打到下來,不如我們先把九江收了。」

  他把身子坐直,目光轉向周瑜,嘴角重新浮起那道懶洋洋的笑意:

  」進入九江之後怎麼打,公瑾接著說。」

  周瑜站起身走到正堂側壁上掛的那幅淮南輿圖前,伸出手指落在九江郡歷陽城的位置上:

  」歷陽是袁術在江北最西側的據點,駐軍約五千人。若我們從丹陽渡江北上,歷陽守將會以為是奉詔來援的友軍。」

  「屆時我們派出先鋒,控制城門之後,大軍再入。」

  」袁術如今主力被劉衍牽制在汝南東部,剩下的兵力大多集中在壽春及周邊守御。」

  「歷陽一旦得手,我軍就有了立錐之地。這裡是長江北岸的渡口重鎮,也是從江東通往淮南的咽喉。以此為憑,九江全郡可圖。」

  周瑜說完,收回手,看向孫策。

  孫策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案面上那捲攤開的絹帛,看了好幾息,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這回的笑聲比剛才敞亮,帶著那種少年人遇到合意之事時不加掩飾的痛快:

  」公瑾知我。」

  他說完這四個字,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伸出手掌按在歷陽的位置上。

  」就打歷陽。傳令各營,三日後起兵北上。宣稱『奉詔援袁』。等過了長江,到了歷陽城下,再告訴他們我們是來討逆的。」

  他說完轉過頭,目光掃過堂中諸人:

  」明日開始整軍備船,兩萬步卒,三千騎卒。程公、韓公、黃公隨策北上,子布先生與子綱先生留守吳城,主持江東政務。」

  「喏!」

  眾人先後起身抱拳。

  孫策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周瑜:

  」公瑾,你也隨策同行。」

  周瑜轉過身,月白色的衣擺拂過坐席邊緣,他拱手,應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應一件早就約好的事。

  正堂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廊下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道斜長的暖色。

  孫策走回案後,拾起那捲絹帛隨手卷了,往案角的竹筒里一塞,動作隨意得像扔一件不要的東西。

  」袁公路。」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感慨:

  」十年前你斷我父糧草,我記著。但十年後你稱帝,這是你自己選的路。怨不得旁人。」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往下說。

  周瑜站在他身側半尺處,兩人並肩望著堂外漸深的暮色,誰都沒有再開口。

  ……

  興平元年十一月初九,辰時。富波城北。

  初冬的陽光斜照在城牆上,將垛口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深色的豎紋。

  北風從曠野上卷過來,吹動城外軍陣中的旗幟和士兵甲冑上的纓穗。

  劉衍騎在踏雪烏騅上,目光落在富波城頭。

  這座城的城牆約兩丈出頭,夯土築成,外層包了一層薄磚。

  城不大,但位置關鍵。它扼守著汝水下游與淮水之間的通道,從平輿南下,必須先拿下富波,才能繼續向東推進。

  城牆上豎著兩面旗,一面是袁術的「仲氏」黃旗,另一面是一面黑底紅邊的「張」字將旗。

  城垛後隱約可見攢動的人影,弓箭手已經就位,箭尖朝下,指向城北的方向。

  城頭上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城下來將,可是大將軍劉衍?」

  劉衍沒有答話。

  陳到策馬上前半步,提高聲音:

  「大將軍奉天子詔令,討伐僭越稱帝之逆賊袁術。富波守將,速開城門歸降,可保城中軍民性命無虞!」

  城頭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本將張勳,奉陛下之命鎮守富波。陛下待末將不薄,末將不能背主求榮。大將軍若要攻城,勛唯有死戰。」

  陳到回頭看了劉衍一眼。劉衍微微點頭,陳到勒轉馬頭回到陣中。

  劉衍舉起右手,朝身後做了個手勢。

  陣列後方,二十台回回炮開始向前移動。

  每台炮由二十名士兵推挽,車輪碾過乾裂的土地,發出沉悶的碾軋聲。

  回回炮在距離城牆三百五十步處停下。

  炮手們開始調整角度,有人搬來石彈,摞在炮架旁邊。

  炮陣最左側的校尉舉起一面紅旗,朝中軍方向揮了三下。

  劉衍點了點頭。校尉將紅旗向下一劈。

  第一台炮的配重臂猛地落下,皮兜甩出一枚石彈。

  石彈划過一道弧線,越過三百五十步的距離,「砰」的一聲砸在富波城北的城牆上。

  磚石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冬日上午傳得很遠。

  碎磚塊濺開,落進護城河裡,砸出幾朵混濁的水花。

  緊接著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依次發射。

  石彈落在城牆的不同位置——

  有的砸在垛口上,將一截垛口直接削去;

  有的砸在城門上方,震得城門內側的門閂發出沉悶的振動聲;

  有的越過城牆落入城中,發出重物墜地的悶響,然後是隱約的驚呼聲和奔跑聲。

  城頭上的守軍開始向兩側躲避。有人從垛口後面探出頭,又迅速縮回去。

  張勳的那面黑底紅邊將旗被一枚石彈擦過,旗面撕裂了一道口子。

  炮陣停了一盞茶的工夫。

  炮手們調整角度,裝填下一輪石彈。

  第二輪發射開始,這一次石彈的落點比上一次更為精準。

  連續七枚石彈落在相近的區域內,磚石牆面被打出一片深淺不一的坑洞,最深處已經露出了夯土內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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