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正月十四,夜!
田豐站在一旁,眉頭微微一皺,開口時的語氣帶著審慎:
」審正南此計,在理論上可行。但如今是寒冬臘月,凍土堅硬,掘地道的難度比春夏季大得多。」
審配搖了搖頭:
」正因為是冬季,公孫瓚才會放鬆對地下的警惕。他想不到我軍會在凍土中掘地道,這恰恰是出其不意之處。至於凍土------」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來,上面畫著一幅簡單的示意圖:
」臣已經讓工匠試過,凍土只存在於表面數尺,只需在地道入口處先用火炙烤地面,將凍土烤軟。待掘進地下,之後即可繞開表面。」
袁紹的目光落在那張示意圖上,看了片刻,又抬起頭,在審配和田豐之間來回掃了一趟,最後定在審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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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南,此事由你全權負責。從今日起,你從軍中抽調一千名精壯士卒,專司掘地之事。所需器具、人手、糧草,直接向中軍報備,不必經過旁人。」
」臣領命。」
審配拱手應諾。
袁紹把目光從審配身上收了回來,環視了一圈眾人,又補了一句:
」挖掘地道之事,不許走漏半點風聲。士卒的口糧要足,冬衣要厚,誰要是敢耽誤工期,軍法處置。」
眾人齊聲應喏,各自散去。
……
易京城中,公孫瓚在易京樓的最高處坐著。
這座樓是易京城中最高的建築,站在頂層可以望見城外的連營和遠處結了薄冰的易水河。
樓中燒著炭火,但靠窗的位置依然透著寒氣。
公孫瓚穿一件厚皮袍,外罩玄甲,腰間懸一口長刀,目光透過窗格望著城外袁紹軍營的方向。
他今年三十餘歲,身形高瘦,面容稜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陷在眉弓下方的陰影里。
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對身旁一名親將說:
」袁本初已經在外面圍了半年了。你說他還要圍多久?」
親將低頭答道:
」主公,袁紹糧草也不充裕。咱們城中糧草夠用,他遲早要退兵。」
公孫瓚沒有接話。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手指粗大,指節處有一層厚繭。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我起兵到現在,已有十餘年了。」
他沒頭沒尾地說出這句話,親將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公孫瓚繼續說道:
」中平五年,我從烏桓人手裡奪回幽州。初平四年,殺了劉虞。這座城,是我一尺一尺築起來的。易京丟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親將臉上:
」傳令下去,各營嚴加戒備。城外的袁軍不管做什麼,都不要主動出戰。讓他們在外面喝北風去。」
親將應聲退下。
公孫瓚又轉回身去,重新望向窗外。
城外袁紹的連營在冬日的灰白天色下綿延數里,營帳一座挨著一座,像一片灰色的石頭灘。
他的思緒忽然慢慢飄遠。
中平五年(188年),幽州爆發張純、張舉聯合烏桓部族的大規模叛亂。
公孫瓚率軍平叛卻無法控制局勢。
朝廷因劉虞此前擔任幽州刺史時,在北方外族中擁有極高威望,決定將其從宗正任上調任幽州牧,以懷柔手段鎮撫幽州。
劉虞於中平五年年底抵達幽州,僅用不到一年時間就瓦解叛軍勢力。
中平六年三月成功平定持續近兩年的幽州之亂。
此次任命也是東漢朝廷推行「廢史立牧」政策的典型案例。
劉虞在幽州推行懷柔政策,對烏桓、鮮卑等部族以安撫為主,主張」德化」而非」征伐」。
公孫瓚則是幽州本地豪強出身,以武力起家,主張對塞外部族採取強硬手段。
二人的治政理念從根本上就存在分歧。
初平四年(193年),劉虞率十萬大軍討伐公孫瓚。
因不願焚毀民居而下令不得縱火、不得踩踏民田、只准誅殺公孫瓚一人。
部隊戰鬥力因此而大幅受限,最終被公孫瓚的數百精銳反擊擊潰。
這並不是劉虞迂腐,而是他與公孫瓚理念衝突的行為延伸。
單純從他到幽州後的表現就可以看出,劉虞非但不蠢,而且是能力極強。
不准放火的軍令正是他和公孫瓚治軍理念差異的直接體現。
——這是他的本。
劉虞本人在居庸關被俘後押回薊城。
公孫瓚誣告劉虞與袁紹合謀稱帝,脅迫朝廷派來的使者段訓,在薊城鬧市將劉虞及其妻小全部處決。
此事曾震動天下。
公孫瓚由此控制了幽州全境。
他廢除了劉虞時期的懷柔政策,對塞外部族重新採取高壓手段,同時大肆擴充軍備,四處徵調民夫修築城池。
易京就是在這段時間開始建造的。
為了修築易京,公孫瓚徵發了幽州十幾個縣的民夫,前後歷時兩年,動用民力數萬。
城牆、壕塹、糧倉、高台,全都是在這兩年裡一點一點建起來的。
公孫瓚對自己的經營頗為自得。
他曾經對身邊的人說過一句話:
」易京這座城,就是我的天下。城在,我就在。」
而如今,現實也確是如他所想,袁紹的軍隊圍了這座城半年,也依然對其束手無策……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吹得窗格上的窗紙嘩嘩作響。
公孫瓚伸手按了按腰間的長刀刀柄,刀柄冰涼,帶著一股鐵器特有的冷硬。
他望著城外那片灰濛濛的營帳,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
……
正月十四日,夜。
易京城外袁紹的中軍大帳中燈火通明。
田豐、沮授、審配、顏良、文丑、張郃、麴義……文武齊聚帳中。
袁紹坐在主位上,披一件玄色大氅,腰間佩劍,目光在帳中諸人臉上掃過一圈。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一字一頓:
」今夜亥時,地道點火。火起之後城牆必塌,屆時顏良、文丑各率本部從東南角缺口攻入。其餘各部按原定部署封鎖四門,不得放走一人。」
顏良和文丑抱拳應聲。
文丑嗓門粗,開口時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主公放心,末將早就等著這一日了。」
」好。」
袁紹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望了一眼夜色中易京城的輪廓。
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跳動,映出城頭巡卒的身影。
城下袁軍的營帳無聲地伏在黑暗裡,只有零星的火光在營間閃爍。
袁紹放下帘子,走回主位坐下:
」各營準備。亥時聽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