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春風與馬蹄


  劉衍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幾息:

  「先生說得透徹。」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王詡身上:

  「那先生以為,等關東諸侯打起來之後,咱們應當先往哪裡伸手?」

  王詡沒有立刻回答。

  他捻了捻袖子邊緣的線頭,像是在心裡把一張天下的輿圖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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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中。」

  這兩個字說得不重,但在安靜的廳中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眾人不約而同的都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王詡不緊不慢地接著說:

  「漢中這個地方,夾在關中與益州之間,北面是秦嶺,南面是大巴山,東面連著上庸,西面通往隴南。」

  「一條漢水貫穿全境,從西向東流過,把整個漢中盆地串成一條長帶。從軍事上說,這個地方是牽制南北的關鍵。」

  「漢中,必須握在我們手裡。」

  「其一,拿下漢中,向北可保關中。關中與洛陽之間的通道,便徹底穩固。」

  「其二,漢中是益州北面的門戶。益州富庶,巴蜀糧倉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地方,劉璋坐擁沃土千里卻兵備不修、將才不濟,他在那裡是守不住的。」

  「但要從關中進益州,必須先拿下漢中。誰握著漢中,誰就有打開益州大門的鑰匙。」

  「其三,漢水東流,直通襄陽。若將來要打荊州,從漢中順水而下,就能直插荊州腹地。」

  「其四,漢中盆地物產殷實,土地肥沃,足以養活一支大軍。其本身就極具價值。」

  王詡說到這裡,目光從眾人臉上依次掃過,最後落在劉衍身上:

  「若大王拿下漢中,向南可以圖益州,向東可以窺荊州,向北拱衛關中。有了漢中在手,整個西南方向的棋就全活了。」

  話音落下,廳中安靜了下來。

  郭嘉手中銅錢無意識的轉動起來,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而且,張魯此人不善征戰,麾下兵馬雖不少,但多為教眾,戰力平平。與關東諸侯相比,這塊骨頭要容易啃得多。」

  王詡微微搖了搖頭:

  「張魯在漢中經營了十幾年,根基不淺,絕不會輕易拱手讓人。漢中要打,但現在還不急。」

  他把目光落在劉衍身上:

  「眼下先把汝南的地盤吃透,把軍隊整編好,把春耕的安排落到實處。等關東那邊先動起來,到那時候,咱們再伸手去拿漢中。」

  劉衍與王詡對視,緩緩點了點頭。

  然後把目光落在輿圖上漢中的位置上。

  漢中的地理位置無需多言,原歷史上,劉備為了拿下漢中可謂「舉國」之力、男戰女挑。

  但最後拿到的也只是一個人口被大量遷走的漢中。

  而曹操更是在這裡損失了夏侯淵,他的門牙也被射了一箭。

  王詡先打漢中的決策無疑極具戰略前瞻性。

  他把目光抬起來,看向廳中眾人:

  「今年上半年,汝南的糧儲、戶籍、賦稅要儘快理清,文學院和武學院的畢業生優先充實到新收的各縣。」

  「全軍以整訓和屯田為主。各軍將領各自抓好練兵之事。半年之內,全軍必須重新整編完畢。」

  「另,派出細作前往漢中,探查包括地形關卡、守軍數量、領兵將領、社會狀態等一切相關的消息。」

  眾人齊聲應喏。

  新年伊始,整個大將軍府像一座上緊發條的機器,開始全速運轉了起來。

  ……

  ……

  夷陵的春天來得比洛陽早。

  三月初的江風從西陵峽口灌出來,裹著江水化凍後的潮潤,吹到人臉上有一種涼絲絲的軟。

  兩岸的山已經綠透了,山腰上的野櫻開得正盛,白瓣子被風吹落,在江面上浮了一層,順著水流向東漂去。

  這裡地處南郡中部、屬於荊州腹地,是長江主幹流上的重鎮,南下北上的商旅多半要在這裡歇腳換船。

  官道兩側的田裡,農人正在翻地,一頭黃牛拉著木犁慢慢走,牛蹄踩在春日的泥濘里,一步一深坑。

  偶爾有婦人提著竹籃從田埂上經過,籃子裡擱著新挖的薺菜和春筍,嫩生生的,看著就讓人想起一口鮮湯。

  路上行人不算少。

  一支運貨的馬隊剛過,馱著布匹和鹽,領頭的中年商人騎一頭青驢,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後頭跟著幾輛牛車,車上坐著去縣城趕集的農戶,。

  人們蹲在車板上,女人懷裡抱著包袱,包袱皮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自家織的布或曬的乾菜。

  春風從南邊吹過來,把道旁榆樹的新葉吹得簌簌響。

  這景象在關東地區是看不見的。

  那邊的官道上要麼是運糧的軍車,要麼是逃難的流民。

  而在荊州,在這條通往夷陵的官道上,春天就是春天,農人就是農人。

  日子過得算不上富庶,卻有一種落地的安穩。

  官道拐過一道彎,從一片竹林邊上繞了過去。

  竹林後面是一處河灘,河水在春日下泛著鱗片似的碎光。

  河灘邊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新發的葦芽是淺綠色的,在風裡彎著腰。

  一輛四匹馬拉的大車從竹林後頭慢慢轉了出來。

  車是榆木的,車壁打磨得光滑,檐下掛著一隻銅鈴,隨著車子顛簸發出清脆的響聲。

  車簾是暗青色錦緞做成,邊角繡著雲紋,垂下來遮住了大半車廂。

  車前坐著一個穿短褐的壯漢,三十餘歲,腰間別著數柄短戟。

  車旁跟著二十一騎,都騎著高頭大馬。

  為首的男子年紀在二十七八上下,穿一件石青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腳上踩一雙薄底靴,靴底乾淨得不像是走了遠路的人。

  他騎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那馬四蹄雪白,步子不急不緩,偶爾打個響鼻,又低頭走自己的路。

  這人正是劉衍。

  他身後跟著李存孝。

  李存孝今日穿了一身深褐短褐,馬鞍邊掛著一根鐵棍,看著像個看家護院的武師。

  陳到策馬走在劉衍左側,身後是十八個黑衣騎手,馬速齊整,每人間隔一丈。

  隊形鬆散卻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齊整。

  ——燕雲十八騎。

  那輛馬車跟在劉衍身後不遠。那個趕車的,自然就是典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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