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先截後辨
戌時三刻,天色已經暗透了。
襄陽刺史府後堂點起八盞銅燈,燈盞里添了兩次油,火苗在夜風的縫隙里晃了幾晃,又穩住了。
劉表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一封拆開的文書。
封皮是普通的麻紙,內頁中的筆跡粗獷潦草,像是拿一支半禿的筆匆匆寫就。
他看第一遍的時候,眉頭只是微微蹙著;
看第二遍的時候,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看完了第三遍,他把文書擱下了,沒有再看。
蔡夫人坐在他身側,目光在文書封面上停了一瞬,沒有說話,只把一盞新沏的茶往劉表手邊推了推。
蔡瑁坐在右首第一席。
蒯良坐在左首,雙臂交疊擱在腹前,微微闔著眼,像是在養神。
他弟弟蒯越則坐在他下首,手裡端著一碗茶,沒有喝,只是偶爾低頭看茶湯麵上浮著的碎沫,仿佛那上面有字。
劉表把文書往案前推了推:
「都看看吧。」
蔡瑁先伸手接了過去。
他看得快,一頁紙從上到下掃了兩遍,嘴角便往下壓了壓,把文書遞給了蒯良。
蒯良接過來,湊近燈盞看了一遍,轉手遞給了蒯越。
蒯越看完把文書擱回案上,抬頭看向劉表:
「借道文書,措辭客氣,末尾署名是『甘寧頓首』,但通篇沒有提甘寧在軍中領什麼職銜。」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
「他寫的不是『請求收容』,是『借道。』也就是說,甘寧現在是以大將軍麾下的身份,請荊州讓一條路給他走。」
蔡瑁接口道:
「甘寧昨日才靠岸,一夜未動,今日巳時就豎了大將軍的旗號。」
「若他真的早就投了大將軍,為何不進城時便亮明身份?為何要在渡口扎了一夜的棚子,等到今早才把旗升起來?」
他轉過頭,面朝劉表的方向,語氣沉了一些:
「末將以為,這裡面有蹊蹺。要麼是甘寧臨時起意借了大將軍的名號來壯聲勢,要麼……」
他頓了頓:
「那名與他接觸的人,確實來頭不小,但甘寧此人是否真正歸附,未必有他說得那般篤定。」
堂內安靜了片刻。
蒯良這時緩緩睜開了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鼻息間推出來的:
「德珪所疑,在理。但另有一樣事,也要想清楚。」
他坐直了一些,雙手擱在膝上,目光平視著劉表:
「若甘寧真是借名號,他圖什麼?他帶著八百殘兵,既無糧草接濟,也無後續援軍,在荊州腹地假借大將軍之名,對他有什麼好處?」
「他若只是想借道北上,但南陽就是劉衍的地盤,他私自扯上大將軍的名號,這不是自投羅網;」
「他若是想借荊州的地盤休整,那他就不該把大將軍的旗號打出來。甘寧在益州做了那麼多年遊俠和官軍,不該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度:
「所以良以為,甘寧今日升旗、送文書的舉動,只有一個解釋——他那面旗是真的。與他會面的人,確實是大將軍府來的人。」
後堂里又安靜了下來。
燈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投在牆上的人影跟著晃動了一瞬。
蔡瑁的手攥了一下膝上的衣料,又鬆開了:
「若這面旗是真的,那甘寧如今就已經是大將軍的人了。」
他語調生硬:
「他人在夷陵,船在渡口,紮營在荊州的地面上,卻舉著大將軍的旗號遞借道文書。荊州方面事先不知情,事後被知會。這像什麼?這是先斬後奏。」
蒯越這時候把茶碗擱下了,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邊想邊說:
「蔡將軍說的是『先斬後奏』四個字。可這件事裡,劉衍的人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
「甘寧本就是益州的敗軍,一路順江東下,到夷陵停靠,是臨時起意也好,是有意安排也罷,他並沒有入境之前就打出旗號。」
「他是在靠岸之後,在碼頭等了一夜,確認了投奔的對象,才亮明的身份。」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蔡瑁:
「他沒有與荊州軍發生衝突。他只是掛了一面大漢大將軍的旗,這面旗的主人跟他達成了約定。」
「至於這約定是在岸上做的還是在船上做的,是在靠岸之前還是靠岸之後,都不影響甘寧如今的身份。」
蔡瑁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反駁,他也沒法反駁。
荊州雖然實際上是劉表的地盤,可法理上,荊州依然是大漢的荊州。
蒯良接過話頭:
「現在問題不在於甘寧這面旗是真是假。問題在於,這面旗已經豎起來了,荊州接下來怎麼應對。放行,還是不放行?」
他轉過頭,看著劉表:
「若放行,八百人從夷陵北上南陽,在荊州的境內一路通關過驛。」
「若不放行,」蒯良的聲音依然平緩:
「那就意味著,荊州要攔下一支打出了大將軍旗號的隊伍。消息傳到洛陽,大將軍府會如何反應?」
「劉衍那護短的性子,天下皆知——他手下人,沒有白吃虧的。」
蔡瑁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聲音帶著一絲不忿:
「那依蒯先生的意思,荊州就該給他讓路?」
蒯良沒有立刻應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才緩緩開口:
「良的意思是,甘寧這八百人,不能任由其繼續留在渡口。」
他看了蔡瑁一眼:
「他是走是留,決定權在荊州手中。但無論作何選擇,都需儘快決斷。耗得越久,消息傳得越廣。」
「到時候,洛陽知道了,襄陽士族也知道了,那被動的,就是荊州。」
蔡瑁沒有接話,手指在膝上捏了一下又鬆開。
他看了一眼坐在劉表身側的姐姐,蔡夫人正端著茶盞,嘴唇剛碰到盞沿又放了下來。
目光落在桌案那封文書上。
劉表一直沒有開口。
他把文書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擱下,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蔡夫人這時把茶盞放下,略帶柔媚的聲音不高不低,正正好好落在堂內所有人的耳朵里:
「先生們說的都有道理。但妾身有一個想法。」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劉表臉上:
「甘寧那面旗是真是假,現在並沒有人能確證。雖然先生們分析得有理,但說到底……」
「我們沒有見過大將軍府的印信,也沒有見到大將軍府任何一名有職銜的人出面作保,更沒有見過劉衍本人。」
「唯一的依據就是甘寧自己寫的這封文書,和他手下人拿掃帚刷出來的一面布旗……」
她頓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
「妾身以為,荊州可以先把人截住,再慢慢分辨。」